是嫂子收拾的时候不小心弄的,还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我把纸箱子搬到客厅,蹲在地上翻。
嫂子从卧室出来,路过客厅。
“诶,小敏,沙发别弄脏了啊,新换的套。”
我蹲在地上。
没抬头。
“嗯。”
3.
但我记得。
住在爸家最小的那间房,朝北,冬天冷得要命。
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旧柜子,一张小方桌。
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爸说空调费电,房间没装空调。
就用一个电热毯。
还是我给她买的。大三那年攒的钱,二百六。
我每次回家,第一件事不是进自己房间——后来也没有自己房间了——是去的小屋。
看到我就笑。
皱纹全堆在一起。
她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花生,或者红枣,或者几块桃酥。
“给你留的。别让你妈看见。”
她的手得像树皮。
指甲缝里有黑泥。
那是她在小区里捡瓶子攒下来的钱买的。
一个月养老金一千四。
爸说替她“管着”。
每个月把她的银行卡拿走,取了钱。给她留两百块零花钱。
两百块。
每个月花不到一百。
剩下的一百,她存起来。
存在枕头底下。
存在旧鞋盒里。
存在棉袄的夹层里。
五十块五十块地存。
我不知道她存了多少。她从来不说。
只是每次我要走的时候,她会拉着我的手,把一个信封塞给我。
“拿着。别跟你爸说。”
里面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
有一次是一千。
那一次我没要。
“,你留着。”
她摇头。
“我老了,用不着。你在外面,要花钱。”
她握着我的手。
手是凉的。
她的被子很薄,是那种老式的棉花被,用了十几年,棉花都结成了硬块。
哥嫂的房间有地暖。
我没说话。
七十八岁那年,冬天摔了一跤。
胯骨骨折。
打电话给爸,爸说“明天再说”。
是隔壁的王婶把送到医院的。
手术费两万三。
爸说“我来出”。
一个月了没打钱。
我从深圳汇了两万三。
妈跟亲戚说:“住院的钱建军出的。”
我没说话。
住院那段时间,我请了一周假飞回来陪她。
医院走廊的灯永远是白的。
我坐在病床边削苹果。
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敏。”
“嗯?”
她抓着我的手。
力气很大。
“210。”
我愣了一下。
“?”
“锦城银行。210。”
她说得很慢。
“记住了?”
我点头。
“记住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我记住了。
三个月后,走了。
走的那天是凌晨四点。
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天还没亮。
“你没了。后天出殡。你回来吗?”
我订了最早的高铁。
赶到的时候,已经被推进了冰柜。
我没来得及看她最后一面。
哥在院子里抽烟。
嫂子在的房间里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