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十月二十一。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沈默正在院子里看书。
雪来得突然。上午还是晴的,晌午过后天就阴了,灰蒙蒙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没过多久,细细的雪粒子就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槐树叶子上,打在石桌上,打在沈默的书本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把书合上,站起来。
雪越下越大了。雪粒子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的,飘得满天都是。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背上。
凉丝丝的,化了。
周文从屋里探出头来。
“下雪了?进来吧,外头冷。”
沈默应了一声,抱着书走回屋里。屋里生了炭盆,暖烘烘的。他把书放在桌上,拍了拍身上的雪,在炭盆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
周文坐在床上,看着他。
“想什么呢?”
沈默摇摇头。
“没什么。”
周文不信,但也没追问。他拿起手里的书,接着看。
沈默蹲在那儿,看着炭盆里红彤彤的火,看着火星子噼啪地炸开,看着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县学。每天早起扫雪,从丙字斋扫到食堂。扫完了,手冻得通红,就揣在袖子里,站在雪地里哈气。
那时候陈贵还在。李大牛也还在。
现在陈贵在江宁,李大牛不知道在哪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雪。
雪越下越厚了。院子里的石板路已经看不见了,全被雪盖住了。那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白茸茸的,像开了满树的白花。
“这场雪不小。”周文说,“明儿个怕是要封路。”
沈默嗯了一声。
周文放下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过年回去吗?”
沈默想了想。
“不知道。看情况。”
周文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看了很久。
—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沈默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回屋穿上那件破棉袄,拿上扫帚,开始扫雪。
从门口扫到院子中间,从院子中间扫到食堂门口。扫着扫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沈默!”
他回头,看见徐辉祖站在月亮门边,穿着件貂皮大氅,毛茸茸的,一看就暖和。手里提着个食盒,正冲他笑。
“就知道你在这儿。”徐辉祖走过来,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给你带的。我娘让人做的,趁热吃。”
沈默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几大块羊肉沉在碗底,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愣住了。
“这……”
“别这这那那的,快吃。”徐辉祖摆摆手,“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默端着那碗汤,站在雪地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辉祖看着他那样,笑了。
“行了,别感动了。往后发达了,别忘了我就行。”他拍拍沈默的肩膀,“我走了,还得去上课呢。”
说完,转身走了。那件貂皮大氅在雪地里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沈默端着那碗汤,站了很久。
汤还热着,烫得他手心发红。
他低头喝了一口。
羊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汤浓得发白,鲜得掉眉毛。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端着碗,走回屋里。
周文看见他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哪儿来的?”
“徐辉祖送的。”
周文看着他,目光里有点羡慕。
“你命真好。”
沈默没说话,把碗递给他。
“喝点?”
周文摇摇头。
“人家给你的,你自己喝。”
沈默把碗放在桌上,坐下来。
“一个人喝不完。你喝一半,我喝一半。”
周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两人一人一半,把那碗羊肉汤喝完了。
喝完,周文抹了抹嘴,说了一句:
“真他娘的好喝。”
—
十一月初,府学里出了一件事。
甲字斋有个秀才,叫张德明,被除名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沈默正在食堂吃饭。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他听了个大概。
张德明是句容人,家里有钱,平就张扬。这回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府学的先生告到上面去,说他品行不端,有辱斯文。上面查下来,查实了,直接除名。
“活该。”有人说,“让他嘚瑟,这下嘚瑟不成了。”
“他家不是有钱吗?花点钱摆平呗。”
“摆平什么?这是府学,是朝廷的学府。花钱?花给谁去?”
沈默低着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迎面碰上周文。
周文脸色不太好看,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默看着他。
“怎么了?”
周文摇摇头。
“没事。”
说完,走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奇怪。
但也没多想,转身回去了。
—
晚上,沈默在屋里看书。
周文一直没回来。
沈默等到亥时,他还没回来。又等到子时,还是没回来。
他有点担心,披上衣服,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
回到屋里,他坐在床边,想了想,决定不等了,先睡。
刚躺下,门开了。
周文走进来,浑身酒气,脸涨得通红。
沈默坐起来。
“你去哪儿了?”
周文没说话,走到自己床边,一屁股坐下。
沈默看着他。
周文忽然开口了。
“张德明是我同乡。”
沈默愣住了。
周文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们一起从句容来的。他家有钱,我家穷。他请我吃过饭,帮我交过束脩。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
“可他被除名了。我今天去送他,他说,是被人害的。有人眼红他,告了黑状。”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真是被冤枉的?”
周文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是。但谁知道呢?”
他躺下去,脸对着墙。
“这地方,水太深了。”
沈默没说话,吹了灯,也躺下去。
黑暗中,两人都没睡着。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簌簌的,落在窗纸上,轻轻的。
—
第二天早上起来,周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照常洗漱,照常吃饭,照常上课。
只是话少了。
沈默也不问,该嘛嘛。
子照旧。
—
十一月中的一天,沈默在院子里碰上徐辉祖。
徐辉祖正和一个年轻人说话,看见他来,招招手。
“沈默,过来认识认识。”
沈默走过去。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穿着件青布棉袍,看着很斯文。
“这是李景隆。”徐辉祖介绍道,“我朋友。”
李景隆?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也听过。
曹国公李文忠的儿子。
他躬身行礼。
“学生沈默,见过李公子。”
李景隆笑了笑,还了礼。
“早就听徐辉说起你。说你文章写得好,人也踏实。今一见,果然。”
沈默摇摇头。
“徐公子过奖了。”
李景隆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好奇。
“听说你出身寒门?”
沈默心里一紧。
这话他听过。上次徐辉祖也问过。
他点点头。
“是。”
李景隆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站在那儿,聊了几句,就散了。
沈默往回走,走出一段路,忽然听见徐辉祖在后头喊他。
“沈默!”
他回头。
徐辉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李景隆这人,心眼多。往后他找你,你留点神。”
沈默愣了一下。
徐辉祖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
十一月过完,十二月来了。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扫都扫不完。沈默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扫完了,手冻得通红,就揣在袖子里站一会儿。
周文有时候帮他扫,有时候不帮。不帮的时候,就坐在屋里看书,看累了,就站在窗前看他扫。
“你倒是勤快。”他说。
沈默头也不抬。
“不扫怎么办?总不能等它自己化。”
周文笑了笑,没再说话。
十二月中旬,府学放假了。
家近的都回去了。家远的,有的也回去了,有的留在学里,说是省路费。
沈默不回去。
四十里地,他走得动。但来回要两天,路上还要花钱。不如留在府学,省点银子,多看点书。
周文也不回去。
他爹来信了,说家里没事,让他在府学好好读书,别来回跑。
两人就留在府学里,过年。
—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
沈默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他。
“沈默!有人找!”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穿着破棉袄,背着个包袱,脸冻得通红。
是陈贵。
沈默愣住了。
陈贵咧嘴笑,笑得眼睛眯起来。
“沈默!我来找你过年!”
沈默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陈贵走过来,“走了两天,脚都磨出泡了。”
沈默拉着他往屋里走。
“进屋,快进屋。”
陈贵进了屋,四处打量,啧啧称奇。
“你这屋比县学的好多了。还有炭盆,真暖和。”
周文看着他,又看看沈默。
“你朋友?”
沈默点点头。
“陈贵,我在县学的同窗。”
周文点点头,让出个位置。
陈贵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沈默。
“我娘做的。给你带的。”
沈默接过来,是一包年糕。白花花的,切成方块,上头撒着红糖。
他拿着那包年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贵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感动了。我可不是专程来看你的。我是来见识见识应天府,顺便看看你。”
沈默看着他,笑了。
“好。”
—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一间屋里,聊到很晚。
陈贵讲县学的事。说周教谕还那样,天天板着脸。说食堂的粥越来越稀了,老张头打饭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碗粥能抖掉半碗。说方学长走了之后,县学里冷清了不少。
沈默听着,偶尔问几句。
周文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陈贵问起府学的事,沈默就讲。讲方孝孺讲课怎么细,讲徐辉祖送羊肉汤,讲李景隆这人有点怪。
陈贵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一句:“真的?”“还有这种事?”“你可真行。”
讲到半夜,陈贵困了,打着哈欠说:“不说了不说了,明天再说。”
三个人挤在两张小床上,睡了。
沈默躺在那儿,听着陈贵的呼噜声,听着周文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
除夕那天,沈默起了个大早。
陈贵还睡着,周文也睡着。他没吵他们,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门。
雪停了。天灰蒙蒙的,但东边有一点点亮光。院子里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他去食堂领了早饭,又去街上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陈贵和周文都起来了,正坐在屋里说话。
“你去哪儿了?”陈贵问。
沈默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买了点东西。晚上吃好的。”
陈贵凑过来一看,是一块肉,一条鱼,还有一壶酒。
他眼睛亮了。
“沈默,你发财了?”
沈默摇摇头。
“过年嘛。”
—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在炭盆边,吃了顿年夜饭。
肉是炖的,鱼是红烧的,酒是热的。没有饺子,但陈贵说:“有肉有鱼,比饺子强。”
周文话不多,但喝了几杯酒之后,话就多了。讲他爹,讲他家那几亩薄田,讲他小时候放牛的事。
陈贵听得入神,时不时问几句。
沈默听着,偶尔一句嘴。
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把他们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窗纸上,轻轻的。
喝到半夜,酒喝完了,肉吃完了,鱼只剩下一堆骨头。
陈贵靠在墙上,眯着眼,说:“沈默,你说,咱们往后还能一起过年吗?”
沈默想了想。
“不知道。”
陈贵点点头,没再问。
周文忽然开口。
“能的。”
两人看着他。
周文低着头,看着炭盆里的火。
“只要还活着,就能。”
沉默了一会儿。
沈默端起酒杯,虽然杯里已经没有酒了。
“那就说好了。往后,只要还活着,就一起过年。”
陈贵也端起杯。
“说好了。”
周文也端起杯。
“说好了。”
三个人把空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火还在烧。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