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看历史古代类型小说的广大书友们,一定千万不要错过由知名作家怡宝水精心创作并倾力打造的这本连载小说《关于大儒,我是冒充这回事》,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77448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已经写了这么多篇幅了,书荒的朋友们赶紧来看。
关于大儒,我是冒充这回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晨雾未散,渭水东岸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李墨白伏在马背上,双手紧握缰绳,晨风如刀割在脸上。他已经这样奔驰了半个时辰,从陇西县城出发,沿着渭水向东,目的地是渭水西岸的葡萄春酒肆。
昨夜在崔家祠堂的经历像一场梦。高力士的招揽,王夫子的期许,郑博士的审视,还有崔明远那阴冷的眼神。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可怀里的那卷《五经正义》沉甸甸的,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三个月,州试,长安,皇帝。
这些词在脑海里翻滚,像渭水的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吁——”
阿史那燕勒住马,白马在官道岔路口停下,前蹄扬起,溅起一片尘土。她指着西边:“那边,过浮桥,再走三里就是葡萄村。”
李墨白顺她所指望去。晨雾中,一条简易的浮桥横跨渭水,桥是木板搭的,用铁索拴在两岸的木桩上,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桥对岸,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建筑,青瓦白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就是葡萄春,原身母亲留下的酒肆,也是原身抵押给崔家的产业。
“走。”阿史那燕一抖缰绳,白马踏上浮桥。木板在蹄下咯吱作响,渭水在桥下奔流,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桥墩,溅起白色的水花。
李墨白跟在后面,小心地控制着马速。浮桥很窄,仅容一马通过,两侧没有护栏,往下看就是滔滔渭水。他有些紧张,握缰绳的手心出了汗。
“怕水?”阿史那燕回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有点。”李墨白实话实说。三天前他才从这河里被捞出来,现在看见水,心里难免发怵。
“习惯就好。”阿史那燕道,“陇西人,哪个不是在水边长大的?”
说话间,两人过了浮桥。桥头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刻着“渭西”二字,字迹已经模糊,碑身爬满了青苔。过了界碑,道路变宽了些,两旁是成片的葡萄园。时值深秋,葡萄已经采收完毕,只剩枯藤缠绕在竹架上,在晨雾中像一幅水墨画。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建筑。
那是三进院子,前院是酒肆,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葡萄春”三个大字。字是隶书,古朴厚重,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酒肆门口挑着两串红灯笼,灯笼上各写一个“酒”字,此刻灯已熄了,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中院是仓库和马厩,后院是主人居所。整个建筑临河而建,后院的围墙外就是渭水,能听见哗哗的水声。
很雅致的地方,不像边塞酒肆,倒像江南的园林。
可此刻,酒肆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是白纸黑字,盖着陇西县衙的红印,上面写着“查封”二字。期是三天前,正是原身“投河”的那天。
“果然。”阿史那燕翻身下马,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封条。封条已经有些破损,边缘卷起,显然贴得匆忙。
“崔家动作真快。”李墨白也下了马,看着那封条,心里一沉。酒肆被查封,意味着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而且,崔家既然敢贴封条,说明已经在官府打点好了。他要拿回酒肆,难了。
“不止查封。”阿史那燕绕到侧面,指着围墙,“你看。”
李墨白走过去,只见围墙上新刷了石灰,雪白一片,但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处石灰剥落了,露出下面的字迹。是朱砂写的,歪歪扭扭,像是用指头蘸着血写的:
“欠债还钱”
“人偿命”
“崔”
最后一个“崔”字,写得特别大,特别狰狞,像一张咧开的嘴。
“这是……”李墨白皱眉。
“崔家的手笔。”阿史那燕冷笑,“封了你的店,还在墙上写这些,是要你走投无路。李墨白,你这三百贯的债,可真是值钱。”
李墨白沉默。他当然知道崔家为什么这么做。账册,东宫,吐蕃,这些秘密比三百贯值钱多了。崔家是要彻底死他,让他永远闭嘴。
“现在怎么办?”他问。
“进去看看。”阿史那燕走到后墙,蹲下身,在墙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一推。一块青砖应声而倒,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里有暗道?”李墨白惊讶。
“不是暗道,是狗洞。”阿史那燕淡淡道,“姑母在世时养的猎犬,能从这进出。后来狗死了,洞就封了,但砖是活动的,一推就开。”
她说着,俯身钻了进去。李墨白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洞里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而且满是灰尘和蛛网。李墨白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大约爬了三四丈,前方出现亮光。他钻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柴房里。
柴房不大,堆着劈好的木柴,墙角挂着几件旧蓑衣。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木柴的清香。
阿史那燕已经在门口了,她推开柴房门,外面是后院。后院很安静,种着几棵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树下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砌的,上面架着辘轳。井旁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落满了枯叶。
一切都很熟悉。
原身的记忆涌上来:小时候在梨树下捉知了,夏天在井边打水冲凉,秋天在石桌上写字,母亲坐在旁边,一边酿酒一边看着他……
“发什么呆?”阿史那燕推了他一把,“去你房间看看,有什么要紧东西,赶紧收拾。崔家虽然封了店,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派人来搜。”
李墨白回过神,点点头,往后院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是他的房间。推开门,一股灰尘扑面而来。屋里很乱,床上的被褥没叠,桌上的茶碗没洗,地上散落着几本破书,还有几个骰子。一切还保持着原身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多了层薄灰。
李墨白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原身好赌,值钱的早就丢光了。他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半旧的布衣;翻开抽屉,里面有些散钱,数了数,不到一百文。还有一本账册,是酒肆的流水账,记到三个月前母亲去世就停了。
“就这些?”阿史那燕在门口问。
“就这些。”李墨白苦笑,“看来我真是一无所有了。”
“未必。”阿史那燕走进来,在屋里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床头。那里挂着一幅画,是水墨的葡萄图,藤蔓蜿蜒,果实累累,题着两句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是……”李墨白看着那画。画很旧了,纸色泛黄,但墨色依然鲜亮,葡萄晶莹欲滴,仿佛能闻到酒香。
“姑母的画。”阿史那燕伸手,轻轻抚过画上的题诗,“这是王翰的《凉州词》,姑母最爱这首诗,说写出了边塞的豪情。这幅画,是她二十年前画的,那时候她刚嫁到李家,满怀憧憬。”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伤感。李墨白看着那画,仿佛能看见一个胡人少女,坐在窗下,研墨作画,画着故乡的葡萄,想着远方的草原。
“摘下来吧。”阿史那燕道,“这是姑母的遗物,不能留在这里。”
李墨白点头,上前摘画。画轴是普通的竹制,很轻。他正要取下,忽然觉得不对劲——画轴后面,墙是空的。
“等等。”他敲了敲墙,发出空洞的响声。墙是木板隔的,后面是空的。
“有暗格?”阿史那燕也发现了。
两人对视一眼,李墨白小心地摘下画,露出后面的木板墙。木板是活动的,没有钉子,只是卡在墙框里。他用力一推,木板向内打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油布包裹,巴掌大小,用麻绳捆着。还有一本蓝布封面的书,正是那本无字书。
李墨白的心跳加快了。他先拿起油布包裹,解开麻绳,里面是一本账册。账册很薄,只有十几页,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朱笔写着:
“崔氏通吐蕃事略”
下面是小字,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货物、经手人。和那本无字书夹层里的绢记录的一样,但更详细,还多了些批注。批注的字迹很娟秀,是女子的笔迹,应该是原身母亲阿史那留下的。
“这就是崔家要找的账册?”阿史那燕凑过来看。
“应该是。”李墨白快速翻着。账册记录从开元三年到开元二十三年,整整二十年,崔家通过丝绸之路向吐蕃走私铁器、盐、丝绸,甚至兵器。经手人有崔家的掌柜,有吐蕃的商人,还有……东宫的人。
最后一页,记录着开元二十三年七月初五,也就是两个月前,一批“货”从陇西发出,目的地是长安,收货人是“东宫李三”。货物清单上写着:“弓五十张,弩二十具,箭三千支,甲胄三十领。”
批注是:“此批货非同小可,疑与东宫兵变有关。崔明远已与太子侍妾崔氏密谋,欲借太子之力,垄断陇右商路。此事若发,必牵连阿史那家。吾儿墨白,见此册速毁,切不可留!”
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最后一句“切不可留”四个字,墨迹很深,几乎划破纸背。
李墨白的手在抖。东宫兵变?太子李亨要造反?不对,历史上李亨是太子,后来继位为肃宗,没听说他谋反。难道是……安史之乱?可安史之乱是天宝十四年的事,现在是开元二十三年,还有二十年呢。
“姑母……”阿史那燕看着那行批注,眼圈红了,“她早就知道崔家的阴谋,所以才被灭口。”
“恐怕不止。”李墨白合上账册,心乱如麻。账册里记录的不只是走私,还可能牵扯到宫廷政变。这种东西,谁沾上谁死。
“现在怎么办?”阿史那燕问,“按姑母说的,毁了?”
李墨白犹豫。毁了,就没了证据,崔家更可以为所欲为。不毁,留着就是祸,随时可能招来身之祸。
“先看看这个。”他放下账册,拿起那本无字书。
书还是老样子,蓝布封面,一枝墨梅。他翻开,扉页上母亲的字迹依然清晰:“赠吾儿墨白。愿此书伴你,如梅伴雪,清白人间。”
他往后翻,一页,两页,三页……全是白纸,朱丝栏,空空荡荡。
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有字。
不是墨字,是金粉写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字很小,很密,写的是:
“得仙人授书,不敢示人。书中诗三百,皆未来之作。用之则消,慎之慎之。若问吾从何来,自千年之后。墨白留。”
最后三个字“墨白留”,是原身的笔迹,李墨白认得。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得仙人授书?未来之作?用之则消?千年之后?
原身……也是穿越者?
不,不可能。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原身就是个赌鬼,不学无术,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字?而且“千年之后”,这分明是穿越者才会说的话。
难道……
他猛地想起穿越时的情景。古籍阅览室,那本《全唐诗》,书脊处的裂痕,刺眼的蓝光,还有醒来时的渭水,猪笼,沉河。
难道原身也经历过这些?难道那本《全唐诗》就是“仙人授书”?可原身为什么死了?为什么是他李墨白穿越过来?
“怎么了?”阿史那燕见他脸色不对,问道。
“没……没什么。”李墨白合上书,手在抖。这个发现太震撼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书里有什么?”阿史那燕伸手要拿。
“没什么,就是些……笔记。”李墨白把书藏在身后,强作镇定,“燕娘,账册不能毁。这是证据,是母亲用命换来的。但也不能留在这里,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你想藏哪?”
“你那儿。”李墨白看着她,“阿史那家,崔家不敢轻易去搜。”
阿史那燕沉吟片刻,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这东西,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答应。”
阿史那燕接过账册,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她又看了看那本无字书:“那本书呢?”
“这本……我留着。”李墨白道,“是母亲的遗物,我想带在身边。”
“随你。”阿史那燕没多问,转身出了房间,“快收拾,此地不宜久留。”
李墨白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把无字书也包好,塞进怀里。书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他知道,这本书的重量,比那本账册还重。
账册要人命,这本书,可能要他的魂。
收拾完东西,两人从柴房钻出去。刚出狗洞,就听见前面传来喧哗声。
是崔家的人来了。
酒肆前门,十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围在门口,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穿着崔家护院的褐色短衣,腰挎横刀,正指挥手下撕封条。
“动作快点!老爷说了,今天必须把这店清空,明天就换招牌!”
“刘头儿,这封条是县衙贴的,咱们撕了,会不会……”一个年轻家丁有些犹豫。
“怕什么?”黑脸大汉瞪眼,“这店是李墨白抵押给咱们崔家的,他欠债不还,店就是咱们的了。县衙那边,老爷早就打点好了,撕!”
家丁们不再犹豫,七手八脚撕了封条,推开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显然很久没上油了。
李墨白和阿史那燕躲在墙角,看着这一幕。
“怎么办?”李墨白低声问。
“看看他们要做什么。”阿史那燕按住刀柄,眼神冰冷。
家丁们涌进酒肆,很快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瓷器摔碎的脆响。黑脸大汉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得意洋洋。
“都给我仔细搜!值钱的搬走,不值钱的砸了!老爷说了,这店以后就是崔家的了,咱们得给它改头换面!”
“刘头儿,后院有口井,要不要填了?”一个家丁跑出来问。
“填!这井是李家的,咱们崔家不用,填了清净!”
“井不能填!”阿史那燕忍不住,冲了出去。
李墨白想拉她,没拉住,只好跟出去。
黑脸大汉看见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我当是谁,原来是燕姑娘。怎么,您也想来分杯羹?”
“刘大,你好大的胆子。”阿史那燕走到他面前,盯着他,“葡萄村是我姑母的产业,地契上写的是阿史那家的名字。你们崔家凭什么来占?”
“凭什么?”刘大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就凭这个!”
是抵押契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李墨白以葡萄春酒肆为抵押,向崔氏商号借款三百贯,月息三分。落款处有李墨白的签名和手印,还有崔明远的印章。
“看清楚了吗?”刘大道,“李墨白欠钱不还,这店就是崔家的了。地契?地契在哪?拿出来我看看?”
阿史那燕语塞。地契确实在阿史那家,但那是二十年前姑母出嫁时的陪嫁,早就和家里闹翻了,地契自然也没带出来。现在要拿,得回阿史那家去取,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拿不出来是吧?”刘大笑得更得意了,“拿不出来,这店就是崔家的。燕姑娘,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是崔家和李家的事,跟你们阿史那家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墨白上前一步,挡在阿史那燕身前,“我是李墨白,这店是我的。欠债我还,但店你不能占。”
刘大打量着他,像看一个笑话:“李公子,你说这话,自己不脸红吗?三百贯,你还得起吗?就你这样的,卖了你都还不起!”
家丁们哄笑起来。
李墨白脸涨得通红,但强忍着怒气:“三年,三年之内我一定还清。但这店,你们不能动。”
“三年?”刘大啐了一口,“李公子,你当崔家是做善事的?老爷说了,要么还钱,要么交店。你还不了钱,店就是崔家的。至于你……”他凑近,压低声音,“老爷还说了,你要是识相,把账册交出来,三百贯可以免了。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李墨白握紧拳头。又是账册。崔家这是铁了心要拿回账册,为此不惜强占酒肆,他就范。
“账册我没有。”他咬牙道,“店,你们也不能占。”
“那就没得谈了。”刘大后退一步,挥手,“兄弟们,继续砸!砸完了,把这井填了!”
“你敢!”阿史那燕拔刀。
刀出鞘,寒光凛冽。家丁们吓得后退,刘大也变了脸色。
“燕姑娘,你要动武?”刘大按住刀柄,“这里可是崔家的地盘,你动手,就是跟崔家为敌!”
“为敌就为敌!”阿史那燕横刀在,“我阿史那燕还没怕过谁!”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都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青衫文士快步走来,是王夫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穿着公服,挎着腰刀。
“王教谕?”刘大一愣,随即堆起笑脸,“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来看看。”王夫子走到门口,看着被撕碎的封条,又看看院里的一片狼藉,眉头皱起,“刘大,这是怎么回事?”
“回王教谕,这李墨白欠我们崔家的钱,还不上,店抵押给我们了。我们是来收店的。”刘大陪笑道。
“收店需要砸东西?需要填井?”王夫子声音转冷,“刘大,你当我这个教谕是瞎子?”
“这……”刘大语塞。
“还有,这封条是县衙贴的,谁让你们撕的?”王夫子盯着他,“撕毁官府封条,是重罪,你不知道吗?”
刘大额头冒汗了。他没想到王夫子会来,更没想到王夫子会为李墨白出头。王夫子虽然只是个教谕,但在陇西士林声望很高,连县令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要较真,这事还真不好办。
“王教谕,这是崔老爷的意思……”刘大想抬出崔明远。
“崔明远的意思,就能大过王法?”王夫子打断他,“刘大,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这店,在官府没有正式判决之前,谁也不能动。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两个衙役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刘大看看衙役,看看王夫子,又看看阿史那燕手里的刀,咬了咬牙,挥手:“我们走!”
家丁们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刘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墨白一眼,眼神怨毒:“李公子,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也走了。
酒肆前恢复了安静,只剩一地狼藉。
“多谢夫子解围。”李墨白对王夫子深施一礼。
“不必谢我。”王夫子摆摆手,看着被砸烂的酒肆,叹了口气,“李公子,崔家这是盯上你了。这店,你保不住。”
“我知道。”李墨白苦笑,“可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夺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夫子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通过州试,取得功名。有了功名,有了身份,再要回这店,就容易多了。”
“可州试在三个月后,这三个月,我住哪?吃什么?”李墨白问。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酒肆被封,他无家可归,身无分文,怎么熬过这三个月?
“这个……”王夫子沉吟,“你若愿意,可暂住县学。县学有宿舍,虽然简陋,但能遮风避雨。吃饭嘛,县学有食堂,管饱。”
“这……方便吗?”李墨白有些犹豫。县学是官学,他一个白身,住进去,会不会惹人非议?
“没什么不方便的。”王夫子道,“县学本来就有招收寒门学子的传统。你既有诗才,又得高公公赏识,住进去,名正言顺。只是……”他顿了顿,“县学规矩多,晨起读书,夜宿禁出,你可能得住惯。”
“能读书就好。”李墨白道。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县学能提供食宿,还能安心读书,再好不过。
“那就这么定了。”王夫子点头,“你今天收拾一下,明天就来县学报到。对了,那卷《五经正义》,看得如何了?”
“正在看。”李墨白老实道,“有些地方不太懂。”
“不懂就问。”王夫子道,“县学有博士,有助教,都可以请教。三个月时间不短,但也不长,你要抓紧。”
“是。”
王夫子又交代了几句,带着衙役走了。酒肆前,又只剩下李墨白和阿史那燕两人。
“你真要去县学?”阿史那燕问。
“嗯。”李墨白看着被砸烂的酒肆,心里不是滋味,“这是我唯一的路。”
“也好。”阿史那燕收刀入鞘,“县学安全,崔家不敢去闹。这三个月,你安心读书。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燕娘,谢谢你。”李墨白看着她,真心道谢。这个表妹,面冷心热,帮了他太多。
“不必谢我。”阿史那燕别过脸,“我是为了姑母。你好好读书,别辜负她。”
“我会的。”
两人又回了后院。李墨白把母亲那幅画摘下来,小心卷好,用布包了。又把房间里能用的东西收拾了,打成一个小包袱。其实没什么值钱的,就是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本无字书。
收拾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透过梨树的枯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井台上的辘轳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响声,像在诉说往事。
李墨白站在井边,看着井水。井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少年,面容清秀,眼神迷茫,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他的脸,又不是他的脸。
“走吧。”阿史那燕在身后道。
“等等。”李墨白蹲下身,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水很凉,清澈见底。他捧起一捧,喝了一口。水很甜,带着泥土的清香。
这是渭水西岸的地下水,是这片土地的味道。
他放下水瓢,站起身,对阿史那燕道:“走吧。”
两人从后门离开。李墨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葡萄春。酒肆在阳光下静默着,匾额上的金字闪闪发光,像在告别。
别了,葡萄春。
别了,母亲。
等我回来。
陇西县学在县城东门内,是座三进的院子。前院是讲堂和藏书楼,中院是博士、助教的住所,后院是学生宿舍。建筑是典型的唐代官学风格,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虽不奢华,但庄重大气。
李墨白背着包袱,跟在王夫子身后,走进县学大门。门是朱漆的,门上钉着铜钉,门槛很高,要抬脚才能跨过。门内是个照壁,上面刻着孔子的画像,下面是《论语》的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转过照壁,是个宽敞的庭院。庭中种着几棵松柏,苍翠挺拔。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穿着青衫的学生正在读书,见王夫子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夫子好。”
“嗯。”王夫子点点头,指着李墨白,“这位是李墨白李公子,从今起,在县学借读。你们多关照。”
学生们看向李墨白,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李墨白穿着半旧的布衣,背着包袱,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寒门子弟。而能进县学的,多是本地士绅的子弟,看不上他这种“外来户”也正常。
“学生李墨白,见过诸位同窗。”李墨白躬身行礼。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还礼,态度冷淡。只有一个瘦高的学生上前一步,笑道:“李公子不必多礼。在下张谦,字子让,是县学的斋长。李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多谢张兄。”李墨白道谢。这张谦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和善,眼神清澈,不像有心机的人。
“子让,你带李公子去宿舍,安顿一下。”王夫子道,“就住甲字三号房吧,那间还空着。”
“是。”张谦应了,对李墨白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公子,这边走。”
李墨白跟着张谦往后院走。后院是两排平房,每排十间,门上挂着木牌,写着“甲字一号”“甲字二号”等。甲字三号房在第二排中间,推开门,里面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床是木板床,铺着草席;桌是榆木桌,缺了一个角;椅是方凳,没有靠背。墙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条件简陋,李公子将就些。”张谦道。
“已经很好了。”李墨白放下包袱。这比葡萄村的西厢房还强些,至少净整洁。
“被褥在柜子里,是新的,还没人用过。”张谦打开墙角的木柜,里面果然有一套被褥,还有脸盆、毛巾等常用品,“食堂在前院东厢,一三餐,辰时早饭,午时午饭,酉时晚饭。热水房在后院西头,打热水要自己提桶去。茅厕在西北角,晚上有马桶,早上自己倒。”
他交代得很仔细,李墨白一一记下。
“还有,县学规矩。”张谦正色道,“晨钟响起必须起床,洗漱后到前院晨读。辰时早饭,饭后上课。午时下课,午饭。未时到申时是自习时间,可以在宿舍,也可以去藏书楼。酉时晚饭,饭后可以自由活动,但戌时必须回宿舍,亥时熄灯。夜不归宿者,开除。”
规矩很严,但可以理解。县学是官学,要培养的是未来的官员,自然要严格管理。
“我记住了。”李墨白道。
“那就好。”张谦笑了笑,“李公子先收拾,我去前院了。有事随时找我。”
“多谢张兄。”
张谦走了,屋里只剩下李墨白一人。他关上门,坐在床上,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宿舍。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窗外能看到后院的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但枝遒劲,很有精神。
这就是他未来三个月要住的地方了。
他打开包袱,把东西拿出来。衣服叠好放柜子里,书摆到书架上,母亲那幅画挂在墙上。画挂好,屋里顿时有了生气,那些葡萄仿佛要从画里跳出来,带着酒香,带着母亲的气息。
最后,他拿出那本无字书。
书在手里,很轻,很薄。他翻开,一页页地看。前面六页是白纸,第七页有金粉字,后面又是白纸。他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最后一页,也有字。
不是金粉,是墨字,很淡,像水渍,要对着光才能看清。写的是:
“余来自千年后,名亦李墨白。穿至此世,得此书,知其为《唐诗三百首》。然此世之诗,与余所知有异。李白、杜甫、王维,诗皆不同。余试录其诗,诗成而字消。乃悟,此书所载,乃未来之诗。用之则消,不用则存。余不敢轻用,留待有缘。若后世有同名者得之,慎之慎之。开元二十二年腊月,李墨白留。”
字迹和第七页一样,是原身的笔迹。但内容更惊人。
原身果然是穿越者!而且来自一千年后,和他一样,也姓李名墨白!这太巧了,巧得让人毛骨悚然。
还有,《唐诗三百首》?李墨白心里一动。他记得穿越前看的那本《全唐诗》,就是嘉靖刻本的《唐诗三百首》。难道那本书,就是这本无字书?
他仔细看那行字:“然此世之诗,与余所知有异。李白、杜甫、王维,诗皆不同。”
什么意思?难道这个唐朝,和他知道的唐朝不一样?李白、杜甫、王维的诗,都不同?那他现在背的那些诗,还能不能用?
他想起在崔家祠堂作的那首《静夜思》。那是李白的诗,可这个时代的李白,还没写出来。他用了,没事。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继续用?
可原身说了:“用之则消,不用则存。”用了,诗就会从书上消失。那要是用光了,怎么办?
他继续往下看:“余试录其诗,诗成而字消。乃悟,此书所载,乃未来之诗。”
原身试过抄录诗,但诗一写成,字就消失了。这说明,这本书里的诗,只能用一次。用一次,少一首。
这是金手指,也是消耗品。用得好,能救命;用不好,就没了。
李墨白合上书,心怦怦直跳。这个发现太重要了。这意味着,他不能随便用诗。每一首诗,都要用在刀刃上。州试,宴会,甚至将来见皇帝,都要精打细算。
而且,原身说“此世之诗,与余所知有异”。他得验证一下。怎么验证?去找李白、杜甫、王维,看他们的诗是不是和他知道的一样。
可他现在在陇西,李白在安陆,杜甫在洛阳,王维在长安,都见不着。只能等机会了。
他把书收好,塞在枕头底下。这是他的秘密,不能让人知道。
收拾完,已经是午时。钟声响起,是午饭时间了。李墨白跟着其他学生去食堂。
食堂很大,摆了十几张长桌,每桌能坐八人。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主食是粟米饭。荤菜是炖羊肉,素菜是炒菘菜(大白菜),油水不多,但管饱。
学生们按班级坐,李墨白是新人,没班级,就坐在最后一张桌子。同桌的都是些寒门子弟,穿着和他一样朴素,态度也客气些。
“李公子是吧?”一个圆脸学生笑道,“我叫赵四,家里是开豆腐坊的。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多关照。”
“赵兄客气。”李墨白也笑。
“李公子是哪里人?”另一个瘦小学生问。
“本地人,渭西的。”
“渭西?那可是好地方,出葡萄。”赵四道,“听说渭西有家葡萄春酒肆,胡姬酿酒,远近闻名。李公子可知道?”
李墨白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知道,那是我家开的。”
“啊?”赵四瞪大眼睛,“你是葡萄春的少东家?失敬失敬!我去过葡萄春,你家的葡萄酒,真是绝了!”
“过奖了。”李墨白苦笑,“不过现在,店被封了。”
“被封了?为什么?”
“欠了债。”
赵四不问了,脸上露出同情之色。其他学生也不再说话,埋头吃饭。寒门子弟,谁家没点难处?欠债封店,太常见了。
饭后是午休时间。李墨白回宿舍,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账册,无字书,州试,崔家,东宫,吐蕃……
千头万绪,理不清。
他索性起身,拿出王夫子给的那卷《五经正义》,开始看。看不懂,硬看。看一句,背一句。背不下来,抄。他找张谦要了纸笔,一边看,一边抄,一边背。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头从正中移到西斜。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低声背诵的喃喃声。
“《周易正义序》:夫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
“《尚书正义》: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
“《毛诗正义》: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字很陌生,意思很艰深。但他必须背下来,必须弄懂。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申时,钟声又响,是自习时间。李墨白放下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藏书楼。
藏书楼在前院东侧,是栋两层木楼。楼里很安静,书架林立,上面摆满了书。有经史子集,有诗文杂著,还有不少手抄本。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味道,很好闻。
李墨白在书架间穿行,找到经部,抽出一本《论语》,又找了一本《诗经》,回到座位,继续看。
他看得很投入,没注意有人进来。直到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他才抬起头。
是张谦。
“李公子好用功。”张谦笑道,“一来就泡在藏书楼。”
“笨鸟先飞。”李墨白道,“我底子薄,得多用功。”
“底子薄?”张谦看了眼他面前的书,“《五经正义》《论语》《诗经》,这可不是底子薄的人看的。李公子,你太谦虚了。”
李墨白笑笑,没解释。他能怎么说?说这些书他一本都没读过?说他是穿越来的,对唐朝的经学一窍不通?
“对了,李公子。”张谦压低声音,“有件事,得提醒你。”
“张兄请讲。”
“你今天住进来,有些人不太高兴。”张谦道,“甲字房是给优秀学生住的,你一个新来的,就住甲字三号,有人不服。”
“不服?”李墨白皱眉,“谁不服?”
“周文。”张谦道,“他是县丞的侄子,本来想住甲字三号,但王夫子没同意。今天你住进去,他很不爽。我听说,他放话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多谢张兄提醒。”李墨白道。县丞的侄子,有点麻烦,但也不怕。他现在是王夫子罩着的人,周文应该不敢太过分。
“你自己小心。”张谦道,“周文这人,心狭窄,睚眦必报。明着不敢,暗地里使绊子是常事。”
“我记住了。”
张谦又聊了几句,起身走了。李墨白继续看书,但心里多了分警惕。
果然,晚飯时,麻烦来了。
食堂里,李墨白刚打好饭,正要找位置坐下,一个人撞了过来。
“哎呀!”
饭盘被打翻,粟米饭撒了一地,炖羊肉的汤汁溅了李墨白一身。撞他的是个锦衣少年,十六七岁年纪,面容白净,但眼神倨傲,正是周文。
“你怎么走路的?”周文先发制人,“没长眼睛啊?”
李墨白看着地上的饭菜,又看看周文,心里明白,这是故意的。
“周公子,是你撞的我。”他平静道。
“我撞你?谁看见了?”周文环顾四周,“你们看见我撞他了吗?”
周围的学生都低下头,没人敢说话。周文是县丞的侄子,在县学里横行惯了,没人敢惹。
“没人看见,那就是你撞的我。”周文得意道,“李墨白,你弄脏了我的衣服,赔钱吧。我这衣服是蜀锦的,值十贯。”
十贯,够普通人家过三个月了。
李墨白握紧拳头,又松开。他没钱,也不能闹事。王夫子让他住进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他不能给王夫子添麻烦。
“周公子,对不起。”他躬身道歉,“是我没注意,撞了你。衣服我赔,但我现在没钱,可否宽限几?”
“宽限?”周文嗤笑,“你没钱?没钱包什么酒肆?没钱包什么才子?李墨白,别以为会作两首诗就了不起了。在县学,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懂吗?”
“懂。”李墨白低头。
“懂就好。”周文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三天,三天之内,拿十贯钱来赔我。拿不出来,就滚出县学。”
说完,他扬长而去。跟班们哄笑着跟上去。
食堂里一片寂静。学生们看着李墨白,眼神复杂,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李墨白蹲下身,把地上的饭菜收拾了,又去水房打了水,把地上的油渍擦净。
做完这些,他重新打了饭,坐在角落,默默吃完。饭菜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没剩。
饭后,他回宿舍。路上,张谦追上来。
“李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李墨白道。
“周文是故意找茬。”张谦愤愤道,“他就是嫉妒你住甲字房,又得王夫子看重。十贯钱,他分明是讹你。”
“我知道。”李墨白道,“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给他十贯?”
“我没钱。”
“那……”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墨白道,“张兄,谢谢你。这事你别管,免得连累你。”
张谦还想说什么,李墨白已经进了宿舍,关上门。
屋里很暗,他没点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好,像霜,洒在床前,让他想起那首《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是回不去了。前路,荆棘丛生。
十贯钱,他上哪去弄?偷?抢?借?偷抢他不会,借,谁借给他?阿史那燕?她已经帮了他很多,不能再麻烦她了。王夫子?更不能,王夫子已经仁至义尽。
难道真要去求崔明远?用账册换钱?
不行,账册是母亲的命换来的,不能交。而且交出去,崔家更不会放过他。
那怎么办?
他躺到床上,盯着屋顶。屋顶的椽子在月光下像一副骨架,支撑着这个小小的空间,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他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无字书。
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有生命。他翻开,一页页地看。白纸,白纸,还是白纸。翻到第七页,金粉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得仙人授书,不敢示人。书中诗三百,皆未来之作。用之则消,慎之慎之。”
未来之作……
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诗,可以卖钱。
这个时代,诗是奢侈品。一首好诗,价值千金。高力士为什么看中他?王夫子为什么帮他?不就是因为他会作诗吗?
如果他再“作”一首诗,卖给需要的人,是不是就能换到钱?
可是,卖诗,等于卖金手指。用一首,少一首。而且,卖诗是文人的大忌,传出去,名声就毁了。
但不卖,他过不了眼前这关。周文不会放过他,三天后拿不出钱,他要么滚出县学,要么被周文羞辱。无论哪种,他都无法安心读书,无法参加州试。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咬咬牙,翻开书。书很厚,有三百页,对应三百首诗。但现在大多是白纸,只有少数几页有字。他需要找一首合适的诗,既能卖钱,又不会太惹眼。
翻到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有字,是杜甫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好诗,但太沉重,不适合卖。而且“国破山河在”,现在是大唐盛世,用这句,会惹祸。
又翻,是王维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这首好,意境空灵,适合卖。但王维现在还活着,而且诗名正盛,万一这首诗王维已经作出来了,或者将来要作,他用了,就是抄袭。
他继续翻。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李商隐、杜牧……一首首名诗在眼前闪过,但他不敢用。这些诗要么太重,要么太有名,要么作者还活着,用了风险太大。
翻到最后几页,他眼睛一亮。
这是一首不太出名的诗,作者是张继,诗名《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诗很好,意境幽远。张继是唐代诗人,但生卒年不详,可能还没出生,或者还年轻。用这首诗,风险小些。而且诗里写的江南风光,陇西人没见过,会觉得新奇,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就这首了。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但能看清。他抄得很慢,很认真,一边抄,一边想怎么卖。
卖给谁?不能卖给文人,文人不耻卖诗。不能卖给官员,官员忌讳多。最好卖给商人,商人有钱,又不懂诗,好糊弄。
陇西最大的商人,是崔明远。但不能卖给他。那还有谁?阿史那家?不行,不能坑自家人。其他商号……
有了。刘记绸缎庄的刘掌柜,是个附庸风雅的商人,喜欢收集字画。卖给他,应该能行。
他打定主意,继续抄。抄完,他拿起纸,对着月光看。诗很好,字很丑,但意思到了。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他轻轻念了一遍,心里有些愧疚。张继,对不住了,借你的诗一用。等我有了钱,一定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他把诗折好,塞进怀里。又翻开无字书,看那一页。字还在,没消失。看来,只有当他“用”了这首诗,字才会消失。抄写不算“用”。
也好,能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收好书,躺回床上。月光依旧,但心里踏实了些。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
明天,去找刘掌柜。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窗外,月已西斜。
渭水滔滔,夜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