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尚未敲响,陇西县学甲字三号房的油灯便已亮起。李墨白坐在榆木桌前,摊开的《九章算术》在昏黄灯晕下像一片深不可测的沼泽。他左手按着算筹,右手执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第五章“商功”第七题:今有沟广一丈二尺,深七尺,长三百丈,问积几何?他盯着那些陌生的度量单位——丈、尺、寸,脑子里飞快换算着现代米制与唐代度量的对应关系,手指在算筹间笨拙地移动。这已是第三遍验算,前两次结果相差甚远,不是忘了将“丈”化为“尺”,就是漏乘了进率。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鸦青,远处渭水河畔传来第一声鸡鸣,他终于得到那个看起来合理的数字:两万五千二百立方尺。放下笔时,指尖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发麻,掌心全是湿黏的冷汗。十天,要通晓《九章算术》前六章,还要准备明算科初试,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高力士的举荐、王夫子的期许、阿史那燕的金叶子,还有怀里那本随时可能招来身之祸的赌鬼账本,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肩上,着他必须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他推开窗,深秋的晨风灌进来,带着霜露的凛冽,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院中梨树的枯枝在熹微晨光中勾勒出嶙峋的剪影,像极了算筹排列出的诡异图形。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桌前,翻到第六章“均输”。这一章讲赋税摊派与物资调运,涉及复比例、连比例、等差级数,比前几章更为艰深。才看了两页,门外便传来脚步声,不是学生晨起时杂沓的响动,而是沉稳有力的官靴踏地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的房门前。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好三下,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官威。李墨白心头一紧,下意识将《九章算术》合上,又迅速把那本蓝布封面的赌鬼账本塞进枕头底下,这才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王夫子,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但神情比往肃穆许多,眉宇间甚至有一丝罕见的凝重。他身后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头戴黑色幞头,身穿深青色圆领官袍,袍服下摆绣着象征六品官员的鸳鸯补子,腰束银带,悬着一枚青玉鱼符。此人负手而立,目光如电,从开门刹那便落在李墨白脸上,上下打量,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要辨其真伪,估其价值。李墨白认得这身打扮——这是州学学政的官服。陇右道学政郑元礼,他听王夫子提过,进士出身,曾任国子监四门博士,三年前外放陇右道任学政,总管一道文教,是手握州试推荐大权的实权人物。这样的人物,怎会大清早亲临县学,还直冲他这间寒酸宿舍而来?
“学生李墨白,见过夫子,见过……”李墨白躬身行礼,话到一半略作迟疑。
“这位是陇右道学政郑公。”王夫子侧身引见,语气平稳,但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学生见过郑学政。”李墨白再施一礼,腰弯得更深些。郑元礼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缓步走进房间。屋子狭小,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木柜半开着,露出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墙上那幅母亲留下的葡萄图。郑元礼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桌案上摊开的《九章算术》和一堆凌乱的算筹草纸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就是李墨白?”郑元礼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久居官场养成的威仪。
“正是学生。”
“嗯。”郑元礼踱到桌前,拿起那本《九章算术》,随手翻了几页,看到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和验算痕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隐去,“王教谕说你诗才天授,本官还以为是个只知风花雪月的轻狂书生。没想到,你竟在钻研算学。”
“学生愚钝,只是粗浅涉猎,让学政见笑了。”李墨白保持躬身姿势,不敢抬头。他不知道郑元礼的来意,但直觉告诉他,绝非寻常探访。
“粗浅涉猎?”郑元礼放下书,转身面对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九章算术》乃算家圭臬,便是国子监算学生,通读前六章也需数月之功。你一个未曾进学的白身,十之内便要应试明算科,这若算粗浅涉猎,那些皓首穷经的算学博士岂不要羞煞?”
这话里夹枪带棒,李墨白心里警铃大作。郑元礼不仅知道他要考明算科,连“十之期”都一清二楚,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他稳了稳心神,谨慎答道:“学生受高公公与王夫子厚爱,得此机缘,不敢不竭尽全力。只是资质驽钝,唯恐有负所托。”
“知道惶恐,便是好事。”郑元礼在屋内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王夫子侍立一旁。李墨白依旧躬身站着,这姿态让他腰背酸麻,但更难受的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郑元礼不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李墨白紧绷的神经上。半晌,他才缓缓道:“本官今来,是为你前程。”
来了。李墨白心跳漏了一拍,静候下文。
“高公公举荐你应明算科,虽是捷径,但并非万全之策。”郑元礼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明算科乃新设,录取名额几何,考官偏好如何,朝中争议多大,皆是未知。你将前途系于此,不啻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学生明白其中风险,但……”
“但你别无选择,是吗?”郑元礼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因为你欠崔家三百贯,因为你的葡萄春被查封,因为你身无分文,寄人篱下。所以你只能抓住高公公递来的这稻草,哪怕它可能将你带入更深的漩涡。”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剖开李墨白竭力掩饰的窘迫。他感到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郑元礼对他的处境了如指掌,这绝不可能是王夫子透露的——王夫子虽知他欠债,但绝不可能将细节说得如此详尽。那么,消息来源只可能是……崔家。
“学政明鉴。”李墨白的声音有些发,“学生确无他路可走。”
“本官给你指条路。”郑元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钩,盯住李墨白,“放弃明算科,参加常科州试。本官亲自举荐你,保你一个‘乡贡’名额。”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些,能看清浮尘在光柱中舞动。王夫子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李墨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元礼。常科州试,尤其是进士科,竞争之激烈堪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陇右道今年三百余士子应试,最终能取得“乡贡”资格赴京省试的,不过三十人。郑元礼凭什么保他?又为什么要保他?
“学政……此言当真?”李墨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本官执掌陇右文教,一言既出,自当兑现。”郑元礼靠回椅背,恢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过,本官有个条件。”
果然。李墨白心沉了下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官场中人,每一份“好意”都标好了价码。
“学政请讲。”
“本官要你,在州试诗赋一场,拔得头筹。”郑元礼一字一顿,“不仅要夺魁,更要作出足以震动陇右、传扬长安的诗篇。要让人知道,我陇右道出了个不世出的诗才,而举荐你的,是本官郑元礼。”
原来如此。李墨白瞬间明白了。郑元礼要政绩,要名声,要一个能让他重返长安、更进一步的资本。而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诗才”,就是最合适的棋子。用一首惊世之作,为郑元礼的政绩簿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交换一个稳稳的“乡贡”名额。这交易听起来公平,甚至是他占了便宜——毕竟明算科前途未卜,而进士科一旦中第,便是正途出身,前程远大。
可他凭什么相信自己一定能作出震动陇右的诗?就凭那首《静夜思》和《枫桥夜泊》?不,郑元礼这种人,不会将赌注押在一个虚无缥缈的“诗才”上。他一定还有后手,有控制局面的把握。
“学政厚爱,学生感激不尽。”李墨白斟酌词句,试图推脱,“只是学生于经义策问所知甚浅,恐难通过州试前几场。纵是诗赋夺魁,若帖经、墨义不过,亦是枉然。”
“这个无需你心。”郑元礼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帖经墨义,自有规程。你是本官举荐的人,考官总会给几分薄面。你只需专心诗赋,务必作出压卷之作。至于经义……”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本《九章算术》,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你既有力钻研算学,经义之道,触类旁通,有何难哉?王教谕,你说呢?”
一直沉默的王夫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郑公所言极是。李公子天资聪颖,若得良师指点,经义一道,旬月可通。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李墨白,眼中满是担忧,“州试诗赋命题,向来讲究‘载道’‘言志’,需契合圣贤义理,非是寻常抒情写景可比。李公子诗风清丽自然,恐与考官口味……”
“这个本官自有安排。”郑元礼打断王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桌上,“这是近三年州试诗赋题目,以及考官评语、夺魁之作。你仔细研读,把握其中关窍。十后,本官会再派人送来今年可能涉及的题目范围。你需按题预备,务必万无一失。”
李墨白看着那卷纸,像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郑元礼连题目范围都能“安排”,其能量之大,介入之深,已远超他的想象。这已不是简单的举荐,而是裸的纵科场。一旦事发,便是滔天大祸。
“学政,”李墨白深吸一口气,决定最后一搏,“学生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且明算科乃高公公亲自安排,若骤然更改,恐拂了高公公美意。学生以为……”
“高公公那边,本官自会解释。”郑元礼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如冰刀刮过李墨白的脸,“李公子,本官是在给你指一条明路,不是与你商量。你可知,拒绝本官好意,会是什么后果?”
李墨白僵在原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郑元礼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母亲阿史那氏,如今在崔家别院‘静养’。崔明远念旧,待她甚厚。可若有人不识抬举,辜负各方美意,那这‘静养’之地,恐怕就会变成伤心之地了。”
阿史那!李墨白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母亲不是被崔家软禁在自宅吗?何时被转移到了崔家别院?郑元礼怎么会知道?还用此来威胁他?电光石火间,他猛然醒悟——郑元礼与崔明远本就是一伙的!不,不止是“一伙”,郑元礼很可能是崔家乃至其背后东宫势力在官场的重要棋子!他们一个握有文教大权,一个掌控地方经济,联手纵科场,培植党羽,构建起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力网络。而自己,不过是他们看中的一枚有些特别的棋子,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毁掉。
“当然,本官向来以德服人。”郑元礼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种程式化的微笑,但这笑比刚才的冷脸更让人不寒而栗,“李公子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跟着本官,你不仅能洗脱债务,救出母亲,还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反之……”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桌上那卷题目,“十后,本官要看到你的习作。好好准备,别让本官失望,也别让你母亲失望。”
说完,他不再看李墨白一眼,对王夫子微微颔首:“王教谕,走吧。”
王夫子深深看了李墨白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奈,有警告,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跟着郑元礼走出房门,官靴踏地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李墨白一人。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泥塑。晨光完全亮了,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一片惨白。桌上那卷题目静静躺着,边缘反射着冰冷的光。怀里的赌鬼账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母亲在崔家别院……阿史那燕知道吗?她留下的记号,指引他去阿史那府,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察觉了危险,在向他示警?
无数念头在脑中冲撞,几乎要炸开。他猛地冲到床边,从枕头下抽出那本蓝布账本,紧紧攥在手里。账本粗糙的封面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这就是原身用命换来的秘密,是崔家、东宫乃至吐蕃都要掩盖的罪恶。而现在,这秘密也成了他的催命符。郑元礼、崔明远,他们不仅要控制他,还要榨他最后一点价值——用他的“诗才”为他们铺路。至于用完之后是弃是,恐怕只看他们的心情。
不能坐以待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账本重新藏好,走到桌前,展开郑元礼留下的那卷纸。纸上墨迹尚新,是标准的馆阁体,抄录着近三届州试的题目、考官评语、以及夺魁诗赋。他快速浏览,心越来越沉。这些题目无一例外,都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之作,要么是“圣主南巡颂”,要么是“河清海晏赋”,辞藻华丽,典故堆砌,却空洞无物,与他所知的盛唐气象相去甚远。考官评语也充满陈词滥调,强调“温柔敦厚”“发乎情止乎礼义”,对任何稍有个性的表达都大加挞伐。在这样的评价体系下,他想靠“床前明月光”或“月落乌啼霜满天”这类诗夺魁,无异于痴人说梦。郑元礼要他作的,是一首符合官方审美、能为主考官和背后势力增光添彩的“应试诗”。而他,必须作出来,还必须作得惊艳。
他坐下,铺开纸,研墨。墨锭在砚台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笔尖蘸饱了墨,却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无法落下。写什么?怎么写?他脑中闪过无数唐诗名篇,李白的豪放,杜甫的沉郁,王维的空灵,白居易的平易……可没有一首符合“歌功颂德”的要求。难道要他生造一首?可他哪有那样的急才?即便有,用掉无字书里宝贵的一首诗,去换一个被控的、危机四伏的“乡贡”名额,值得吗?
不,不能轻易动用无字书。那是最后的底牌,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使用。他放下笔,闭目沉思。郑元礼要的是一首“政绩诗”,既要展现他的“诗才”,又要体现郑元礼的“慧眼识珠”,最好还能暗合当前朝政,为某些人造势。开元二十三年……朝中最大的事是什么?李林甫专权,太子李亨地位不稳,安禄山在范阳崛起……不,这些都不能碰。那还有什么?皇帝李隆基今年五十一岁,正当盛年,好大喜功,崇道求仙……有了。
他睁开眼,重新提笔。不能直接用后世名篇,但可以化用,可以模仿。他回忆着读过的唐诗,尤其是那些应制、奉和之作。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气象恢宏,但稍显清冷;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艳丽华美,但失之轻浮。他需要一首既有盛世气魄,又能含蓄表达“君臣相得”“人才得用”之意的诗。忽然,他想起王维那首《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其中“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二句,将大唐的威仪与开放刻画得淋漓尽致。或许可以此为基础,加以变化。
他沉吟良久,终于落笔。字迹依旧难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龙旗映下秦州,渭水汤汤绕冕旒。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万物华。圣主千年长守国,群臣何更朝天?”
写罢,他放下笔,仔细端详。这首诗脱胎于王维,但将长安场景换成了秦州(陇右道治所),紧扣“州试”地点。前两联描绘秦州威仪与繁华,暗合“圣主南巡”(皇帝虽未亲至,但龙旗所指,如同亲临)。颈联“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玩物华”,既赞美皇帝勤政,又为地方官员(包括学政)执行政令、选拔人才做了铺垫。尾联“圣主千年长守国,群臣何更朝天”,既是祝福,也暗含士子渴望效力朝廷的迫切心情。整体上,气象雄浑,用典妥帖,颂圣而不露骨,表达志向而不显躁进,应该能符合考官——或者说郑元礼——的口味。
但这还不够。郑元礼要的是“震动陇右、传扬长安”的压卷之作。这首诗好则好矣,但还在“应试诗”的框架内,缺乏令人过目不忘的警句。他需要一两句真正能抓住眼球、流传开来的句子。是冒着风险从无字书里借用,还是自己苦思?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不是郑元礼那种威严的叩击,而是急促中带着不安的轻拍。“李公子,李公子在吗?”是张谦的声音。
李墨白将诗稿用《九章算术》盖住,起身开门。张谦站在门外,脸色发白,额上见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东西。
“张兄,何事如此慌张?”
“李公子,你看这个。”张谦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将手里那卷东西塞给李墨白。那是一张官府告示,纸张粗糙,墨迹淋漓,显然是刚张贴不久就被揭下来的。李墨白展开一看,心头剧震。告示是陇西县衙发的,内容是关于追查“吐蕃细作”之事。上面说,近有吐蕃细作混入陇西,勾结本地奸民,窃取朝廷机密,图谋不轨。凡有知情不报者,以同谋论处。告示下方,用朱笔画了一个模糊的人像,虽不清晰,但那眉眼轮廓,竟与李墨白有六七分相似!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有提供此獠行踪者,赏钱百贯;擒获者,赏钱千贯,授田百亩。”
吐蕃细作?窃取机密?李墨白瞬间明白了。这是崔家——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势力——在动手了。先有郑元礼以母亲安危威利诱,要他作诗为他们贴金;后有此栽赃陷害的告示,将他打成“吐蕃细作”,置于死地。这是双管齐下,软硬兼施。若他乖乖听话,这告示或许可以“查无实据”;若他不从,那“吐蕃细作”的罪名立刻就能坐实,到时候别说科考,性命都难保。好毒的手段!
“这告示……何时贴的?”李墨白声音涩。
“就今早,天刚亮就贴满了四门和主要街市。”张谦急道,“我刚好路过县衙,趁人不注意撕了一张。李公子,这分明是冲你来的!画像虽模糊,但认识你的人一看便知!你得赶紧想办法,不然……”
“不然怎样?”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周文带着两个跟班堵在门口。他穿着崭新的绸衫,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目光先落在张谦身上,满是讥诮:“张斋长,私自揭取官府告示,该当何罪啊?”又转向李墨白,上下打量,“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诗人吗?怎么,看到告示,心虚了?”
张谦脸色惨白,后退一步。李墨白将告示慢慢折起,塞进袖中,直视周文:“周公子此言何意?告示上画的是吐蕃细作,与我何?”
“与你何?”周文用扇子敲着手心,踱进房间,“李墨白,明人不说暗话。你母亲是突厥胡女,你自幼与胡商往来密切,这是全陇西都知道的事。如今吐蕃细作出没,你这身份,你这长相,啧啧,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突厥与吐蕃乃是世仇,周公子莫非不知?”李墨白冷冷道。
“世仇?那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周文凑近,压低声音,眼中恶意满满,“谁知道你们暗地里有没有勾连?再说了,就算你本人清白,可你母亲呢?她一个胡女,被崔家‘请’去别院做客,这里头难道没有点说道?我要是你,就乖乖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否则,下次贴出来的,可就不只是模糊画像了。通敌叛国,可是要凌迟的,李公子。”
裸的威胁。周文显然是得到了授意,来给他施加最后一重压力。李墨白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知道,此刻不能硬顶,否则周文立刻就能以“嫌疑”为名,让衙役将他锁走。进了县衙大牢,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周公子说笑了。”李墨白松开拳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学生向来安分守己,勤奋攻读,只想通过科考,报效朝廷。些许误会,想来官府自会查明。”
“科考?”周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李墨白,你不会真以为郑学政举荐你,你就能鲤鱼跃龙门了吧?我告诉你,在这陇西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让你作诗,是看得起你。作得好,自然有你的前程;作不好,或者想耍什么花样……”他用扇子指了指李墨白的袖子,那里藏着那张告示,“这吐蕃细作的帽子,可就扣实了。到时候,别说科考,你那条小命,还有你那个胡人娘亲,恐怕……”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完更让人胆寒。张谦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被周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学生明白了。”李墨白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腾的怒火与寒意,“请周公子转告,诗,学生会作。只盼莫要为难家母。”
“懂事。”周文满意地点头,用扇子拍了拍李墨白的肩膀,“这就对了。好好写,写好了,不但你母亲平安,你那三百贯的债,说不定崔老爷一高兴,也就给你免了。十后,我来取诗稿。记住,要能‘震动陇右’的。若是敷衍……”他冷笑一声,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房门再次关上。张谦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颤声道:“李公子,这……这可如何是好?他们这是要往死里你啊!”
李墨白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周文三人嚣张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县学大门外。晨光正好,洒在院中梨树上,枯枝竟似有了几分生机。可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汹涌的暗流,是噬人的旋涡。郑元礼、崔明远、周文,还有他们背后若隐若现的东宫甚至吐蕃势力,已经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罩住。母亲是软肋,吐蕃细作的诬告是枷锁,而那个“乡贡”名额,则是 dangling 在眼前的诱饵。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要么屈服,成为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用“诗才”为他们妆点门面,换取一时安危,但从此生死于人手,且随时可能被抛弃灭口。要么……反击。
他转身,看向桌上被《九章算术》盖住的那首诗稿。不够,远远不够。要破此局,他需要一首真正石破天惊、能瞬间改变局势的诗。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应试之作,而是一把能切开黑幕、照亮自身的利剑。这把剑,必须足够锋利,足够耀眼,足够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更无法轻易抹。
他想到了无字书。想到了那些还未曾在这个时代绽放光华的诗篇。用,还是不用?用了,便少一手保命的底牌。可不用,眼前这关就过不去。母亲在崔家别院,吐蕃细作的污名悬在头顶,他等不起,也赌不起。
他走到床边,再次取出那本无字书。蓝布封面冰凉,墨梅孤傲。他翻开,一页页空白,像等待填补的命运。他的手有些抖,但目光却渐渐坚定。不能再用“床前明月光”那样的短诗,那镇不住场面。也不能用“月落乌啼霜满天”那种偏于幽远的,那不适合科场。他需要一首大开大合、气势磅礴,既能展现绝世才华,又能隐含某种不羁与反抗,让考官和幕后黑手既惊叹又有所忌惮的诗。
他快速翻动书页,目光掠过一首首熟悉又陌生的诗题。终于,他停了下来。这一页上,字迹清晰,是一首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诗。诗仙李白,醉后狂歌,惊风雨,泣鬼神。就是它了。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瑰丽雄奇、恣意汪洋的诗句。用这首诗,无异于在陇右道这潭深水里投下一块巨石。它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会带来福,还是祸?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若不如此,他便只能沉沦。
他坐回桌前,将无字书翻到那一页,放在左手边。右手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笔尖饱蘸浓墨,落下第一行字时,他仿佛能感到某种命运的丝线被轻轻拨动。
诗题,他略作改动,以贴合“州试”的场合。字迹依旧不堪,但那股喷薄欲出的气势,已透过歪斜的笔画,力透纸背。
他写得很慢,每一字都重若千钧。写罢,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二十余行诗句,久久沉默。诗成,无字书上那一页,墨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最终只留下一片空白,仿佛从未有过字迹。又一首诗,从他未来的“库存”中永久抹去了。代价已付,再无反悔余地。
他将新写的诗稿与之前那首“应试诗”并排放在一起。一首稳妥,一首狂放。一首是交给郑元礼的“作业”,一首是他准备在关键时刻打出的“王牌”。如何运用,何时打出,需要最精密的算计。但至少,他有了选择的余地,有了反击的武器。
窗外,晨钟终于敲响,悠长浑厚,回荡在陇西县城上空。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李墨白将两张诗稿仔细收好,藏于怀中。然后,他拿起那本《九章算术》,重新翻开第六章,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算题上。明算科的初试,郑元礼的胁迫,母亲的安危,吐蕃细作的污名,还有十后那场决定命运的“交卷”……千头万绪,纷至沓来。但他此刻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迎头而上。诗与算,文与武,阴谋与阳谋,他都得接着。为了母亲,为了阿史那燕的托付,也为了那个在一千三百年后魂牵梦萦、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他低声开始诵读算题,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响,沉稳,坚定,如同渭水奔流,昼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