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州学的贡院设在秦州城东南隅,原是一座前朝废弃的戍堡改建而成。夯土围墙高达两丈,墙上着防止攀爬的荆棘,只在南面开了一座包铁木门,门楣上悬着“为国求贤”的匾额,朱漆已有些斑驳。门前两株老槐树,枝叶在深秋寒风中瑟瑟作响,树下聚集着今年参加陇右道州试的三百余士子。天还没亮透,东方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贡院门口的气死风灯在晨雾中晕出昏黄的光圈,将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疲惫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李墨白站在人群边缘,身上穿着阿史那燕给准备的簇新青色圆领襕衫——这是州试规定的士子服制,布料是细麻,针脚密实,但穿在他身上仍显得有些空荡,这三废寝忘食的苦读让他又清减了几分。他怀里揣着昨夜才从王夫子那里领到的考引——一块三寸长的竹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他的姓名、籍贯、相貌特征,并盖有陇西县学的钤印。手指摩挲着竹牌边缘粗糙的毛刺,他能感到掌心沁出的冷汗已将竹牌浸得微润。晨风吹过,带着秦州城外戈壁滩特有的冷沙尘气息,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将怀里那本从不离身的蓝布无字书又往深处掖了掖。这本书和那本要命的赌鬼账本,是他全部的秘密和负担,此刻都贴身藏着,像两块烙铁贴在前。
贡院大门在卯时正刻准时开启,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压过了士子们的低声交谈。两名穿着皂衣的胥吏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高喊:“验明正身,鱼贯而入!喧哗者、夹带者、冒籍者,逐出考场,永不许再试!”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士子们立刻排成歪歪扭扭的两队,依次上前递上考引。胥吏接过,就着灯笼的光,仔细核对竹牌上的描述与来人的面貌,又让士子张开双臂,由另一名胥吏从头到脚摸索一遍,检查是否夹带小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不时有人因紧张而脚步踉跄,或是被摸到腋下、腰间时忍不住发笑,引来胥吏严厉的呵斥。李墨白的心跳随着队伍的缩短而加速,他能感觉到怀里那本无字书硬挺的轮廓,虽然他知道这本书在旁人眼中就是无字天书,但万一被搜出,如何解是一本空白书册随身携带?还有那本账本……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强迫自己深呼吸,目光放空,盯着贡院门内那片被灯笼照得半明半暗的甬道。
轮到他了。他上前一步,递上考引。年长的胥吏眯着眼看了看竹牌,又抬眼打量他:“陇西李墨白?年十九,身长七尺,面白,无须。”李墨白点头。胥吏将竹牌还给旁边书吏登记,另一个年轻些的胥吏便上前来搜身。粗糙的手掌隔着襕衫按压他的腹、两肋、后背,又顺着裤腿向下,最后示意他抬起双臂。胥吏的手触到他怀里那本硬皮书时,停顿了一下。“怀里是何物?”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等待的士子都看了过来。李墨白喉咙发,尽量让声音平稳:“是家母遗物,一本旧书,带着求个心安。”胥吏看了他一眼,伸手入怀,将那本蓝布封面的无字书掏了出来。书在灯笼光下显得很普通,胥吏随手翻开,里面全是空白。他皱了皱眉,又翻了几页,确是一字皆无。“无字书?”他狐疑地看向李墨白。李墨白垂眼道:“家母生前信佛,常说‘无字真经’,故留此空白书册,意在勉励晚辈读书当求其意,不必拘泥文字。”这话半真半假,胥吏将信将疑,又摸了摸书的厚度,确认没有夹层,这才将书塞回他怀里,挥了挥手:“进去吧。莫要弄鬼。”李墨白接过书吏递回的考引,道了声谢,快步走进门内。直到穿过那条十余丈长的昏暗甬道,来到被高墙围起的巨大考场院中,他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一片。
考场是戍堡原来的校场,极为开阔,青砖铺地,因年代久远,砖缝里长出枯黄的杂草。此刻校场上整齐排列着数百张低矮的案几,每张案几后都有一个蒲团,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两支毛笔,一方石砚,一块墨锭,一叠粗糙的麻纸,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案几之间相隔五尺,有低矮的木栅栏隔开,以防窥视。天色渐亮,晨曦穿过高墙,在青砖地上投出长长的阴影。士子们按照胥吏的指引,依考引上的编号寻找自己的座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喘息声和脚步挪动声。李墨白的座位在丙列第十七号,位于考场中段偏右。他走到案几后跪坐下来,蒲团很薄,直接坐在冰冷的砖地上,寒意立刻透过布料渗上来。他将无字书和考引小心放在案几一角,开始整理笔墨。砚台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豁口;墨锭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松烟墨,嗅之无香;毛笔的笔毫参差不齐,显然是用了多次的旧笔。这就是州试的条件,寒门士子与富家子弟,至少在器具上,看起来是公平的。
辰时初刻,三声沉重的云板响彻考场。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望向正前方那座高大的阅卷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此刻二楼正中的窗户大开,数名穿着官袍的人影出现在窗前。为首一人绯袍玉带,正是陇右道观察使兼州试主考杜希望。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士子,不怒自威。他左侧站着学政郑元礼,依旧那身深青官袍,面无表情;右侧是一位穿着浅绯官袍的中年官员,李墨白不识,但从补子上看应是五品,可能是节度使府或州刺史府的属官。再旁边还有几位绿袍、青袍的官员,当是各州县的教授、学正之类。郑元礼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李墨白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李墨白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心中却是一凛。郑元礼果然在场,而且位置显要。这意味着今考场内的一切,都在其注视之下。
杜希望没有多余废话,直接朗声道:“大唐开元二十三年陇右道州试,现在开考。首场,帖经。时限一个时辰。舞弊者,逐;喧哗者,逐;未完卷者,罢黜。开始——”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话音刚落,数名胥吏便捧着厚厚的卷匣从阅卷楼中走出,分赴各列,开始分发试卷。试卷是印在黄麻纸上的,折叠成册,用纸绳粗略捆扎。胥吏走到丙列,将一册试卷放在李墨白案头,又给邻座放下,动作麻利,面无表情。李墨白解开纸绳,展开试卷。纸张粗糙,墨迹倒是清晰。然而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如坠冰窟。
试卷第一页顶端,用规整的楷书写着考题要求:“帖《毛诗·小雅·鹿鸣之什》首章,掩五字。”下面空出五行竖格,每行二十格,显然是让考生填写被遮掩的字句。而旁边则印着被处理过的经文:“□□□□□,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人之好我,示我周行。”需要填补的空白处用“□”代替。李墨白死死盯着那些方框,脑子里一片空白。《鹿鸣》?他知道这是《诗经》里的篇目,中学语文课本里似乎节选过,但全文是什么?首章是哪几句?“食野之苹”前面五个字是什么?“承筐是”后面又该接什么?他拼命回忆,却只记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这开头的两句,后面的“鼓瑟吹笙”“承筐是将”似乎有点印象,但具体字句、顺序,全然模糊。更要命的是,这是“帖经”——唐代科举最基础却也最考验基本功的考试形式,考官从经书中任意选取一句,遮掩其中数字,让考生填补。不仅要填对字,还要用对应的经文注疏字体(通常是楷书或行书)默写出来,连笔划粗细、墨色浓淡都有不成文的要求。他一个现代穿越者,对《诗经》的了解仅限于名篇名句,哪能完整默写某一章?何况还要写出唐代标准的楷书!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抬头四顾,周围的士子大多已开始研墨润笔,有人蹙眉思索,有人则面露喜色,显然是抽到了熟悉的篇章。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渐渐响起,像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也啃食着他越来越慌乱的神经。怎么办?交白卷?那立刻就会被逐出考场,所有计划、所有希望瞬间化为泡影。郑元礼会如何反应?崔家会如何处置母亲?胡乱填写?可一旦错了,不仅此题无分,还可能因“妄改经文”被重罚。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晨光越来越亮,将试卷上那些刺眼的“□”照得清清楚楚。他感到阅卷楼那道目光似乎又落在了自己身上,冰冷,审视,带着某种玩味的期待。郑元礼在等着看他的表现,或者说,在等着看他出丑,然后不得不彻底屈服。
不能慌。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帖经考的是记忆,是基本功,他完全没有。但他有别的——他有整整一部中华诗歌的瑰宝在脑中,虽然此刻能直接用的不多,但思路或许可以变通。唐代科举虽重经学,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变通的例子。王维当年以诗乐受知于公主,李白以《大猎赋》谒韩朝宗……也许,也许可以赌一把?赌这些考官中,有人更重才情而非死记硬背?赌这首《静夜思》和那首卖给刘掌柜的《枫桥夜泊》已经传开,让某些人对他有了“诗才惊艳”的先入之见?赌郑元礼为了自己的政绩,不会让他第一场就折戟沉沙?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试卷那些空白处。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既然无法填补经文的空缺,何不彻底抛弃经文,在那些空白处,写一首完整的、足以让任何人忽略“帖经”形式的诗?一首应景的,符合“州试”场合,又能展现他“诗才”的诗。用这首诗,来“帖”这经文的“缺”!这绝对是违背考试规则的,是前所未有的冒险。但绝境之中,唯有行险一搏。他想到了那首《春晓》。短小精悍,语言浅近如白话,但意境清新,生机盎然,与这深秋考场的肃形成微妙反差。而且,它尚未在这个时代出现。就是它了。
他不再犹豫,伸手研墨。动作有些僵硬,但稳住。墨锭在粗陶砚上划出均匀的圆圈,清水渐渐变黑。他提起那支劣笔,在砚边舔顺笔毫,深吸一口气,在试卷第一行第一个空白处,落下了笔。字依旧难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他写得极慢,极认真,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控制那不停颤抖的手腕。不是填补“呦呦鹿鸣”,而是直接写:
“春眠不觉晓。”
五个字填满了第一个空白。他顿了顿,继续在下一行空白处写:
“处处闻啼鸟。”
然后是第三行:
“夜来风雨声。”
第四行:
“花落知多少。”
二十个字,四行,恰好填满了原本该填补经文的那二十个方格。他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二十个字,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做了什么?他在州试帖经的试卷上,写了一首与考题毫无关系的五言绝句!这简直是公然挑衅科举制度,挑衅考官的权威!周围的沙沙声似乎都远去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他抬头,望向阅卷楼。郑元礼似乎正与杜希望说着什么,杜希望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考场。李墨白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他不敢检查试卷,也不敢左右张望,只能盯着自己案前那一小片砖地,砖缝里有一队蚂蚁正在搬运不知从哪里来的饼屑。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设想着各种可能:被胥吏当场发现,逐出考场;试卷被考官看到,勃然大怒,不仅黜落,还要治罪;郑元礼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每一种后果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试卷边缘,晕开一小团湿痕。他慌忙用袖子去蘸,却将墨迹蹭花了一点,更是心慌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云板声再次响起。“时辰到——停笔!搁笔于案,起身离座!”胥吏们的高喝在考场中回荡。李墨白如梦初醒,才发现自己紧握的拳头里全是冷汗。他依言将笔搁在砚上,站起身。双腿因久跪而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胥吏们开始收卷,两人一组,一人收卷,一人监视,防止有人篡改。收到李墨白这里时,那胥吏拿起试卷扫了一眼,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李墨白一眼,眼神古怪,但没说什么,将试卷叠好,放入木匣中。李墨白看着那决定命运的试卷被收走,混入数百份试卷之中,心中一片茫然。
士子们开始默默离场,走向考场东侧的休息区域,那里备有简单的热水和胡饼,供午间休憩。下一场“墨义”要在一个时辰后开考。李墨白随着人流移动,脚步虚浮。周围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有人兴奋地讨论着题目简单,有人懊恼地拍着脑袋说记混了字句,也有人沉默不语,面色凝重。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在帖经考场上写了一首“歪诗”的异类。或许,在胥吏和考官们看来,那只是一份胡乱涂抹、放弃治疗的废卷,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走到热水桶边,用粗陶碗舀了半碗热水,小口啜饮。水温吞吞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没什么食欲,只掰了小块胡饼,在嘴里慢慢咀嚼,味同嚼蜡。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休息区,忽然,他看到了周文。周文也看到了他,隔着人群,周文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远远地朝他比了个口型,看那形状,似乎是“等死吧”。李墨白移开目光,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周文如此得意,显然不认为他那首“诗”能有什么好结果。或许,郑元礼已经知道了,并且放弃了在他身上投注?毕竟,一个连帖经规矩都不懂、胡乱写诗的“狂生”,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休息时间在焦灼中度过。未时正刻,云板再响,第二场“墨义”开始。士子们重新回到座位。试卷发下,李墨白展开一看,题目是:“试论《春秋》‘大一统’之义。”他心头稍定。论说经义,虽然他也不通唐代经学家的那套注疏体系,但“大一统”这个概念,作为现代人,他可以从政治学、历史学的角度去阐发,总比死记硬背经文有发挥余地。他定下神,开始构思。不能完全用现代话语,要包裹在“经义”的外衣下。他想到董仲舒,想到“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想到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的利弊……笔虽劣,字虽丑,但他尽量让论述有条理,有层次。他写“大一统”非仅疆域之统,更是政令、教化、人心之统;写“尊王攘夷”在当今开元盛世下的新解;写“华夷之辨”与“天下一家”的辩证……他将自己有限的现代知识,绞尽脑汁地转化成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表述。等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已酸痛不堪,看看纸上那歪斜却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苦笑,这大概是他唯一能靠自己(而非抄袭后世)完成的一部分了。至于考官如何看待他这些“离经叛道”的观点,只能听天由命。
墨义结束,已是申时。深秋的太阳西斜,将贡院高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考场内光线开始昏暗。士子们脸上都带着疲惫,有人揉着发酸的手腕,有人低声叹息。最后一场“诗赋”要等到明,今的考试至此结束。胥吏引导士子们离场,依旧是鱼贯而出,但气氛比清晨松缓了许多,交头接耳声也大了些。李墨白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夕阳余晖刺得他眯起了眼。门外等候的家人、仆役一拥而上,问长问短。他孤身一人,站在槐树下,看着别人团聚,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母亲还在崔家别院,阿史那燕远在陇西,王夫子或许在阅卷楼中……天地之大,此刻竟觉无处可去。
“李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墨白转身,见是张谦。张谦脸上也有倦色,但眼神明亮,显然考得不错。“李公子,考得如何?”张谦走近,压低声音问道。李墨白苦笑摇头:“帖经……怕是砸了。”张谦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无妨,还有两场。诗赋是你的强项,明好好发挥。”强项?李墨白心中更涩。他那“强项”,如今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更是与各方势力纠缠的绳索。两人并肩往城中投宿的客栈走去。张谦家在秦州有远亲,已安排好住处,热情地邀李墨白同住,李墨白婉拒了,他不想连累旁人,只说已在客栈订了房间。
回到下榻的“悦来”客栈——一家简陋但净的小店,李墨白关上房门,才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他瘫坐在硬板床上,从怀中取出那本无字书,翻开。书页空白,但他知道,又一首诗从他的“库存”中消失了。用一首《春晓》,赌一个渺茫的机会。值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试卷收走的那一刻,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威胁、苦苦挣扎的李墨白,他做出了选择,一种近乎自毁却也可能绝处逢生的选择。夜色渐浓,客栈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寂寥。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明诗赋,题目会是什么?郑元礼是否还会有“安排”?那首《春晓》,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一切未知,如同这深沉的夜,笼罩四野。但他心中那点惶恐之下,却有一股极细微的火苗,顽强地燃着——那是反抗的火种,是绝境中出的、属于他自己的勇气。无论明是福是祸,路,总要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