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鸡鸣声从远处的村庄传来,撕破了渭水河畔的寂静。
李墨白睁开眼睛,盯着宿舍屋顶的椽子。昨夜几乎没有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事:无字书的秘密,原身留下的笔记,周文的刁难,还有那首准备卖钱的《枫桥夜泊》。
他起身穿衣,动作很轻。同宿舍的另外三个学生还在沉睡,鼾声此起彼伏。晨光从窗缝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苍白的光带。他蹑手蹑脚地收拾好床铺,从枕头下取出那本无字书,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诗稿——那张抄着《枫桥夜泊》的麻纸折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推开门,深秋的寒气扑面而来。院中的梨树挂着白霜,在晨光中像开了一树银花。远处传来洒扫的声音,是县学的杂役开始活了。
李墨白没有去前院晨读,而是绕到后院西侧。那里有个小门,平锁着,但昨张谦告诉他,钥匙挂在门房老刘那儿。他找到老刘,塞了十文钱——这是身上仅剩的铜板了。
“李公子要出去?”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刀疤,说话瓮声瓮气。
“有点私事,午时前回来。”
老刘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最终还是掏出钥匙:“别让王夫子知道。还有,巳时前必须回来,晚了锁门,我也没法子。”
“谢刘伯。”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是条小巷,堆着杂物,墙角长满青苔。李墨白闪身出去,老刘在后面把门关上,落了锁。
巷子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他沿着墙走,很快就到了街上。时辰还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去市集占位置。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混着马粪的腥气,这是边城清晨特有的气息。
刘记绸缎庄在城西,离县学不远。李墨白加快脚步,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刘掌柜他见过几次,原身去赌钱时,常路过绸缎庄。那是个精明的商人,四十多岁,微胖,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很利,看人时像在估价。
到了绸缎庄,店门还没开。李墨白在门口等了约一刻钟,才见伙计打着哈欠来卸门板。
“客官早,买布?”伙计揉着眼睛问。
“我找刘掌柜,有笔买卖要谈。”
“掌柜还没起呢,您等等。”伙计让开身子,指了指店里的长凳,“坐着等吧。”
李墨白坐下,打量着店铺。店面不大,但很深,三开间,摆满了货架。架上堆着各色绸缎,蜀锦、吴绫、越罗,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染料和熏香的气味,不难闻,但有些沉闷。
等了小半个时辰,刘掌柜才从后堂出来。他穿着酱色团花绸袍,头发梳得油亮,手里端着个紫砂壶,边走边啜。看见李墨白,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
“哟,这不是李公子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刘掌柜早。”李墨白起身,拱手。
“坐,坐。”刘掌柜在柜台后的太师椅坐下,把紫砂壶放在桌上,打量着李墨白,“李公子找我有事?”
“是。”李墨白斟酌着词句,“听说刘掌柜喜欢收藏字画,晚辈手头有幅字,想请掌柜掌掌眼。”
“字?”刘掌柜挑眉,“李公子也会写字?”
“略懂。”李墨白从怀里取出诗稿,小心展开,放在柜台上。
刘掌柜探身来看。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目光在字迹上停留片刻,又移到诗的内容上。看了半晌,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李公子写的?”
“是。”
“诗是好诗。”刘掌柜缓缓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意境幽远,有江南风味。可这字……”他顿了顿,笑道,“李公子的字,还需要练练。”
李墨白脸一红。原身的字本就难看,他穿越过来,毛笔用得还不顺手,写得更丑了。
“让掌柜见笑了。”
“无妨,无妨。”刘掌柜端起紫砂壶,啜了一口,“李公子是想卖这幅字?”
“是。”
“卖多少?”
李墨白犹豫了一下。十贯是周文要的数,但他不能全指望卖诗。而且诗卖了,万一将来需要用,就没了。他咬咬牙:“二十贯。”
“二十贯?”刘掌柜笑了,笑声有些,“李公子,你这字,值不了二十贯。诗是好诗,但字太丑,裱起来都嫌寒碜。这样吧,五贯,我收了。”
五贯,离十贯还差一半。但五贯也能解燃眉之急,至少能应付周文一阵子。
“十贯。”李墨白讨价还价,“掌柜,这诗是独一份,别处没有。”
“独一份?”刘掌柜似笑非笑,“李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诗,真是你写的?”
李墨白心里一紧:“掌柜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掌柜放下茶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李公子,崔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欠了三百贯,店被封了,现在住在县学。这诗……是你从哪本古书里抄来的吧?”
“不是!”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刘掌柜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面,“五贯,不少了。够你在县学舒舒服服过一个月。怎么样,卖不卖?”
李墨白握紧拳头。他知道刘掌柜在压价,但他没资格硬气。五贯就五贯,总比没有强。
“卖。”
“痛快。”刘掌柜从柜台下取出钱袋,数了五贯钱,用麻绳串好,推过来,“钱收好,字我留下。不过李公子,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掌柜请讲。”
“卖诗,是文人的大忌。”刘掌柜慢条斯理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就毁了。高公公、王夫子,他们为什么看重你?不就是因为你会作诗吗?要是知道你这诗是卖的,他们会怎么想?”
李墨白脸色发白。他知道刘掌柜说得对,但没办法。生存面前,名声是奢侈品。
“多谢掌柜提醒。”
“不谢。”刘掌柜把诗稿收进抽屉,摆了摆手,“李公子慢走,我就不送了。”
李墨白拿起钱,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听见刘掌柜在后面嘀咕:“可惜了,好诗,配了手烂字……”
他没回头,快步离开。怀里的五贯钱沉甸甸的,像一块冰,贴着口,凉到心里。
街上人多了起来,市集开了,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李墨白穿过人群,低着头,像做了亏心事。卖诗的羞耻感,比想象中更重。他现在理解原身为什么在无字书上写“不敢示人”了。用未来的诗冒充自己的,本身就是偷,是骗。现在还把偷来的诗卖了,更是。
但他没办法。他要活下去,要读书,要通过州试,要去长安。这一切都需要钱。
回到县学,正好晨钟响起。学生们从宿舍涌出,往前院去。李墨白混在人群中,低着头,生怕被人看出异样。好在没人注意他,大家都睡眼惺忪,赶着去晨读。
晨读在前院讲堂。讲堂很大,能容百人,正面是孔子的画像,下面摆着讲台。学生们按班级坐,李墨白是班生,坐在最后排。他拿出《五经正义》,假装看书,心却静不下来。
“李公子。”旁边有人低声叫他。
是张谦。他挪过来,小声道:“周文刚才找我,问你钱准备好了没。”
“告诉他,三天后一定给他。”
“你真有钱了?”
“凑了些。”
张谦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小心些,周文这人,贪得无厌。你今天给他十贯,明天他就能要二十贯。”
“我知道。”
晨读开始,博士上台,领着学生读《论语》。李墨白跟着念,但心不在焉。他在想,剩下的五贯去哪弄。卖诗这条路不能再走了,风险太大。而且无字书里的诗,用一首少一首,得省着用。
那还有什么办法?做工?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抄书?字太丑,没人要。去酒肆当伙计?可现在酒肆被查封了……
等等,酒肆。
他忽然想起,葡萄春虽然被封了,但后院他还能进去。而且,昨天在母亲房间发现的暗格里,只有账册和无字书。原身好赌,会不会还有其他秘密?比如私房钱,或者值钱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了。他决定,中午溜出去,回葡萄村看看。
晨读结束,是早饭时间。李墨白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粥,趁人不注意,又溜到后院小门。老刘不在,门锁着。他绕到围墙边,找了棵歪脖树,爬上墙头,跳了出去。
落地时脚崴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往渭水西岸走。
过浮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渭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一条流动的绸缎。浮桥在脚下摇晃,木板咯吱作响,他抓紧铁索,一步一步挪过去。
到了对岸,葡萄春就在眼前。酒肆还是老样子,门上的封条被撕了,但大门紧闭。围墙上的石灰字还在,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绕到后院,找到那个狗洞。洞口被杂草盖住了,他拨开杂草,钻了进去。还是那条狭窄的通道,爬进去,是柴房。柴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院子里空无一人。
梨树下的石桌上落满了枯叶,井台上的辘轳在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又有些不同。空气中多了股焦糊味,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到母亲房间。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床被掀了,柜子被推倒,衣服散了一地。墙上的那幅葡萄图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方形的印子。暗格也被撬开了,木板被劈成两半,散落在墙角。
有人来搜过。
是崔家的人?还是其他人?
他冲进去,在废墟里翻找。暗格里空了,账册和无字书他昨天拿走了,但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他记得暗格很深,昨天只看到表面的两样……
等等,暗格的底板是活动的。
他想起昨天摸暗格时,指尖触到底板,感觉有些松动。当时急着走,没细看。现在想来,下面可能还有一层。
他扒开碎木板,露出暗格的底部。底板是整块的松木,边缘有缝隙。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又找来一断掉的桌腿,进缝隙,用力一撬。
“咔”的一声,底板开了。
下面是个更小的空间,放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很厚,裹了好几层,用麻绳捆着。他取出油纸包,沉甸甸的,像本书。
他心跳加速,解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果然是一本书,蓝布封面,和那本无字书很像,但更旧,边缘都磨毛了。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
“李氏墨白赌账,开元二十二年至二十三年”
是原身的赌账。
他快速翻着。账本很厚,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某年某月某,在某某赌坊,赢了多少钱,输了多少钱,欠了谁的钱,借了谁的钱。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暗语。
翻到最后几页,他愣住了。
最后几页记的不是赌账,而是……生意。
“开元二十三年三月,崔家丝绸十匹,运吐蕃,利三倍。”
“四月,铁器五十斤,走河西,利五倍。”
“五月,盐二十石,过玉门,利四倍。”
“六月,弓弩十具,送东宫,利十倍。”
下面是详细的账目:进货价,出货价,经手人,分成比例。经手人一栏,写着“李三”“王五”“赵六”等化名,但分成比例那一栏,却写着真名:崔明远分五成,李墨白分两成,东宫分三成。
李墨白的手在抖。
原身不是赌鬼,至少不全是。他在替崔家做事,做走私生意,而且牵扯到东宫。难怪欠了三百贯,崔家不急,因为原身能替他们赚更多的钱。难怪原身偷了账册,崔家要灭口,因为这生意见不得光。
他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记着一笔特殊的交易:
“开元二十三年七月初五,货一百件,送东宫,贺寿。崔明远吩咐,此货非同小可,需亲自押送。吾疑之,夜探货仓,见……”
字迹到这里断了,下面被撕掉了半页。撕口很整齐,是用刀割的。残留的半页上,还能看见几个零星的墨点,像“兵”“甲”“谋”等字的残迹。
李墨白的心沉了下去。原身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所以被灭口。而这本赌账,记录了他参与走私的证据,也记录了他被灭口的原因。
他合上账本,瘫坐在地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像牢笼。
现在他明白了。崔家要他,不是因为三百贯,而是因为这本账。东宫要他,也是因为这本账。甚至吐蕃,可能也要他。
他手里拿着的不只是一本账,而是一道催命符。
怎么办?烧了?不行,这是证据,是母亲用命换来的真相。留着?更不行,随时可能招来身之祸。
他忽然想起无字书上原身的笔记:“得仙人授书,不敢示人。”原身得了无字书,知道那是《唐诗三百首》,但不敢用,只敢留着。为什么?因为原身知道,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现在也一样。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就得承担后果。
他把账本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账本很厚,藏在衣服里鼓鼓囊囊的,但他顾不上了。他得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刚站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不止一个人。
他冲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院子里,七八个黑衣人正在搜索,动作迅速,悄无声息。他们穿着夜行衣,但现在是白天,显然有恃无恐。每人手里都拿着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是崔家的人?还是东宫的人?或者……是吐蕃人?
他不敢多想,缩回身子,在屋里寻找藏身之处。房间很小,能的地方不多。床下?不行,太明显。柜子?也不行,刚才被推倒了。暗格?暗格已经暴露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
他急中生智,爬上房梁。房梁很高,他费了很大劲才爬上去,趴在横梁上,屏住呼吸。灰尘呛得他想咳嗽,但他死死捂住嘴。
门被推开了。
两个黑衣人进来,扫视一圈。房间很乱,显然被搜过。他们踢了踢地上的碎木板,又看了看被撬开的暗格,低声交谈:
“没人。”
“肯定回来过,东西被拿走了。”
“追不追?”
“追什么?早跑了。回去禀报吧。”
他们退出房间,脚步声渐远。李墨白趴在梁上,一动不敢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过了约一刻钟,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他小心地探出头,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梨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
他松了口气,准备下来。就在这时,眼角瞥见墙角有东西闪了一下。
是枚铜钱。
铜钱卡在墙缝里,只露出一半。他爬下房梁,走过去抠出铜钱。是开元通宝,很普通,但背面刻着一个字:
“燕”
是阿史那燕的标记。她来过,留下了记号。
他握着铜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表妹,虽然面冷,但心细。她料到他会回来,所以留了记号。
他把铜钱收好,快步离开房间。经过院子时,他看了眼那口井。井台上,辘轳的摇把指向西北方。
这也是记号。阿史那燕在告诉他,去西北方向找她。
西北方,是阿史那家的方向。
他不再犹豫,翻墙出了酒肆,往西北方向奔去。
陇西县城的西北角,是胡商聚居区。这里的建筑和区不同,多是土坯房,平顶,墙上刷着白灰,画着彩色图案。街上行人多是胡人,高鼻深目,穿着鲜艳的袍子,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空气里有香料、皮革和牲口的混合气味,浓烈而陌生。
李墨白在巷子里穿行,按照辘轳指示的方向,寻找阿史那燕的记号。果然,每到一个岔路口,都能在墙角或门楣上找到刻着“燕”字的铜钱,或者用石灰画的箭头。
走了约两刻钟,他来到一座大宅前。宅子很气派,青砖灰瓦,但门楼是胡式风格,拱形,镶着彩色琉璃。门前蹲着两只石狮,但不是中原的造型,更像草原上的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用汉文和突厥文写着“阿史那府”。
就是这里了。
他上前叩门。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胡人的脸,深目高鼻,满脸络腮胡。
“找谁?”
“我找阿史那燕,我是她表兄李墨白。”
胡人打量他几眼,点点头,开门让他进去。宅子很大,分前中后三进,但布局和宅院不同,没有照壁,没有回廊,院子是开放式的,种着胡杨和沙枣。正厅也不是传统的厅堂,而是一个巨大的帐篷,用木架支撑,外面蒙着牛皮,里面铺着地毯。
阿史那燕在帐篷里,正和几个胡人说话。她穿着胡服,窄袖紧腰,头发编成辫子,戴着一顶狐皮帽,腰间的弯刀换了把更长的,刀鞘镶着宝石,闪闪发光。
看见李墨白,她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你来了。”她走到地毯边,盘腿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李墨白坐下,地毯很厚,很软,坐着很舒服。帐篷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葡萄春?”他问。
“猜的。”阿史那燕倒了两碗马酒,推给他一碗,“你住在县学,身无分文,肯定会想办法弄钱。葡萄村是你最熟悉的地方,也是最可能藏钱的地方。所以我留了记号,等你来。”
“那些黑衣人……”
“是我的人。”阿史那燕喝了口酒,“我猜到崔家会派人去搜,所以先一步派人去,假装搜查,实则清场。不然你以为,你能平安出来?”
李墨白恍然大悟。原来那些黑衣人是阿史那燕派去的,目的是吓走可能埋伏的崔家人,顺便给他留记号。
“谢谢。”他真心道谢。
“不必。”阿史那燕放下酒碗,看着他,“东西找到了?”
李墨白从怀里取出账本,递过去。阿史那燕接过,快速翻看。她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那页被撕掉的部分,她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
“这是原版?”
“应该是。”李墨白道,“和那本无字书夹层里的账目对得上,但更详细。原身不是赌鬼,他在替崔家走私,分成两成。最后这笔交易,他发现了秘密,所以被灭口。”
“什么秘密?”
“不知道,被撕掉了。”李墨白指着那半页纸,“但残留的字迹,有‘兵’‘甲’‘谋’等字,我猜,可能和兵变有关。”
阿史那燕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宫要谋反?”
“不一定。”李墨白摇头,“历史上,太子李亨没有谋反,他后来还当了皇帝。但现在是开元二十三年,离安史之乱还有二十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安史之乱?”阿史那燕皱眉,“那是什么?”
李墨白心里一紧。说漏嘴了。安史之乱是天宝十四年的事,现在还没发生,阿史那燕当然不知道。
“我瞎猜的。”他赶紧圆场,“我的意思是,朝廷的事,变幻莫测,咱们小老百姓,还是少掺和。”
阿史那燕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把账本合上,放在身边。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留着。”李墨白道,“这是证据,是母亲用命换来的。但我也知道,留着危险。燕娘,你说怎么办?”
阿史那燕沉吟良久,道:“账本不能毁,但也不能带在身上。我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藏起来。等将来有机会,再用它扳倒崔家。”
“藏哪?”
“阿史那家的密室。”阿史那燕道,“那里只有族长能进,绝对安全。但我需要时间安排,这几天,账本你先拿着,但要千万小心,不能让人发现。”
“我知道。”
“还有。”阿史那燕看着他,“你卖了诗?”
李墨白一愣:“你怎么知道?”
“刘掌柜是我阿史那家的老主顾,他今早派人来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会作诗。”阿史那燕淡淡道,“他说你卖了首好诗,但字太丑,可惜了。”
李墨白脸红了。卖诗的事,这么快就传开了。
“我需要钱。”他低声道,“周文我,三天内拿十贯。我卖了五贯,还差五贯。”
“周文?”阿史那燕皱眉,“县丞的那个侄子?”
“嗯。”
“蠢货。”阿史那燕骂了一句,不知是骂周文还是骂他,“诗是文人的立身之本,你怎么能卖?而且卖给刘掌柜那种附庸风雅的商人,简直是糟蹋。”
“我没办法。”李墨白苦笑,“我要活下去,要读书,要通过州试。没钱,什么都做不了。”
阿史那燕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打开一个檀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拿着。”
李墨白接住,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金叶子。十片,每片一两,值一百贯。
“这……太多了。”他手一抖,金叶子差点掉地上。
“不多。”阿史那燕坐回来,“十贯给周文,剩下的,你留着用。州试要去秦州,路上要钱,住店要钱,打点要钱。没钱,你连秦州都到不了。”
“可……”
“别废话。”阿史那燕打断他,“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许再卖诗。诗是你的本,不能丢。”
“我答应。”
“第二,好好读书,通过州试,去长安,出人头地。这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姑母,为了阿史那家。”
“我会的。”
“第三,”阿史那燕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查出姑母死的真相,为她报仇。”
李墨白握紧钱袋,重重点头:“我一定。”
阿史那燕脸色缓和了些,端起酒碗:“喝酒。”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马酒很烈,辣得李墨白直咳嗽。阿史那燕笑了,这是李墨白第一次见她真正地笑,眉眼弯弯,像月牙。
“对了。”她放下酒碗,“王夫子派人来找你,说让你下午去他那儿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但看样子挺急的。你吃完午饭就去吧。”
“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阿史那燕交代他去秦州要注意的事,比如走哪条路,住哪家店,见哪些人。她虽然年轻,但江湖经验丰富,说得头头是道。李墨白一一记下。
午饭是在帐篷里吃的,烤羊肉,馕饼,还有葡萄。阿史那燕家的厨子是胡人,手艺很好,羊肉烤得外焦里嫩,馕饼松软,葡萄甜得齁人。这是李墨白穿越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饭后,他告辞离开。阿史那燕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包袱。
“里面是些粮和衣服,路上用。还有这个,”她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连鞘递给他,“用。遇到危险,别犹豫。”
匕首很精致,鞘是乌木的,镶着银丝,柄上刻着狼头,是阿史那家的图腾。李墨白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像接过一份责任。
“谢谢。”
“走吧。”阿史那燕转身进了门,“记住,活着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李墨白站在门口,握紧匕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县学,正好是末时。他先去见了王夫子。
王夫子在书房,正在写字。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墨白坐下,书房很安静,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书桌上摊着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字很漂亮,筋骨分明。
“李公子,找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王夫子开门见山,“高公公传话,让你提前去秦州。”
“提前?为什么?”
“朝廷有意在陇右道增设一科‘明算’,考算术和天文。高公公想举荐你,但需要你在州试前,先通过明算科的初试。初试在秦州举行,十天后开始。所以,你五天后就得动身。”
李墨白脑子嗡的一声。明算科?算术和天文?他一个中文系学生,哪懂这些?
“夫子,我……我不会算术。”他老实道。
“不会可以学。”王夫子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他,“这是《九章算术》,你拿去看。十天内,把前六章弄懂,通过初试应该没问题。”
李墨白接过书,很厚,翻开一看,全是数字和图形。他头都大了。
“夫子,这……”
“这是机会。”王夫子正色道,“明算科是新设的科目,考的人少,中的机会大。而且高公公亲自举荐,只要你过了初试,州试时会有优待。李公子,这是捷径,你要把握住。”
李墨白明白了。高力士这是要扶他一把,让他走捷径。明算科考的人少,竞争小,容易中。中了,就有功名,就能去长安。
“谢夫子提点,我一定努力。”
“嗯。”王夫子点头,“这五天,你专心看这本书。县学的课,你不用上了。我会跟博士们说。五天后,我派人送你去秦州。”
“是。”
从书房出来,李墨白抱着《九章算术》,心里沉甸甸的。十天,学会《九章算术》前六章,还要通过考试。这比背《五经正义》还难。
但没办法,这是唯一的路。
他回到宿舍,关上门,开始看书。第一章“方田”,讲面积计算。还好,他数学底子不错,面积体积还能应付。第二章“粟米”,讲比例和换算,也还行。第三章“衰分”,讲比例分配,有点绕,但还能懂。第四章“少广”,讲开方和体积,开始吃力了。第五章“商功”,讲工程计算,头大了。第六章“均输”,讲赋税和运输,完全懵了。
看到傍晚,他眼睛都花了。放下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像一幅油画。
十天,学会这些,可能吗?
他不知道。但必须试试。
他点上灯,继续看。灯光昏暗,字很小,看得他眼睛发酸。但他不敢停,一页一页地啃,一道题一道题地算。
夜深了,同宿舍的学生都睡了,只有他还在灯下苦读。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子时了。
他放下书,揉了揉太阳。头痛欲裂,但心里却渐渐踏实了。有目标,有路走,总比迷茫好。
他吹灭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床前,像霜。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是回不去了,前路还得走。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母亲坐在葡萄架下,对他微笑。看见阿史那燕在草原上策马奔驰。看见王夫子在灯下写字。看见高力士在长安的宫殿里,对他招手。
还看见崔明远阴冷的眼神,周文得意的笑容,还有那些黑衣人手里的刀。
他惊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他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十天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