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西斜,将秦州城西市边缘那些低矮杂乱的土坯房、堆积的货物和泥泞的道路,染上一层暗沉的金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尘土和远方渭水河特有的水腥气混合的味道。巴赫的酒窖入口木板被轻轻顶开一道缝隙,李墨白像一只受伤的、警惕的狸猫,从狭窄的通道中缓缓探出头,眯起眼睛,适应着外面依旧有些刺眼的午后光线。
他换上了巴赫找来的、一套半旧的灰色麻布短褐,虽然浆洗得发硬,但总算净齐整,遮住了身上大部分的瘀伤和狼狈。脖颈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用一块相对净的布条仔细缠好,外面套上立领,不仔细看并不明显。他脸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和淤青无法遮掩,在阳光下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与青紫交错,配上他深陷的眼窝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眸子,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燃烧殆尽的、孤注一掷的锐利感。
巴赫没有跟出来,只是在他爬出通道时,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便重新合拢了木板,做好伪装。李墨白知道,巴赫要去做他交代的事情——联络胡商,散播消息。而他,需要返回葡萄春。不是去居住,而是去“露脸”,去确认一些事情,也为明诗会做最后的准备。更重要的是,他要给那些监视者、给崔明远、给所有关注他的人一个信号:他李墨白,还活着,而且,会准时出现在诗会上。
他压低了头上那顶同样半旧的、边沿有些破损的黑色幞头,尽量让帽檐遮住半张脸,然后混入西市渐渐稀疏的人流中,朝着渭水浮桥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牵动着身上的伤痛,脖颈的包扎摩擦着皮肤,带来持续的、尖锐的提醒。但更让他神经紧绷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感觉。他无法确定哪些是崔家或县衙的眼线,哪些只是寻常路人好奇的目光。他只能尽量低着头,加快脚步,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浮桥在望,渭水汤汤,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红色波光。浮桥另一头,葡萄春酒肆那熟悉的轮廓静静矗立,门上的封条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周围的行人不多,有几个附近的摊贩正在收摊,看到他从浮桥上走来,都投来或好奇、或怜悯、或躲闪的目光。显然,昨夜葡萄春的动静和今县衙前的风波,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李墨白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到葡萄春门前。他没有试图去撕开封条——那是官府的封印,擅动是罪。他只是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那紧闭的门扉和惨白的封条,仿佛在凭吊什么。实际上,他在用全部感官感知周围的动静。没有明显异常,但那种被窥视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仿佛有几道冰冷的目光,正从附近的巷口、屋顶,或者某扇虚掩的窗户后,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很好。他心中冷笑。就是要让你们看到。他故意在门前多站了一会儿,甚至还伸手,似乎想要抚摸那门扉,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姿态要做足,戏要演全套。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他需要找个地方度过今晚,巴赫的酒窖是最后的退路,但不能过早回去暴露位置。或许可以在西市找个最便宜、最混乱的大车店凑合一夜。
就在他刚刚转身,迈出两步之时——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西市傍晚的宁静。那马蹄声异常迅捷,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奔放气势,不像商旅驼队的沉闷,也不像官差巡街的规整,倒像是……单人独骑,纵马狂奔。
李墨白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西市狭窄的街道尽头,一人一马,正卷着烟尘,疾驰而来!
马是通体雪白的骏马,神骏非凡,在夕阳下仿佛披着一层流动的金光。马背上之人,一身月白色的圆领窄袖胡服,外罩一袭半旧的青色斗篷,斗篷在疾驰中向后猎猎飞扬,露出腰间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来人头戴黑色幞头,面容因为距离和烟尘看不真切,但那纵马驰骋、顾盼自雄的姿态,那仿佛要将这暮色与街市都抛在身后的狂放不羁,却如同扑面而来的烈风,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让开!让开!”
“何人纵马!”
街上市民慌忙闪避,惊呼四起。但那骑者浑不在意,目光如电,在街市两侧飞快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站在葡萄春门前、正愕然回望的李墨白身上。
“吁——!”
一声清越长啸,白衣骑者猛地勒住缰绳。那匹神骏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重重踏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恰好停在李墨白面前数步之处。动作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炫技的潇洒。
烟尘缓缓落下。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如燕。他随手将马缰扔给旁边一个吓呆了的摊贩(那摊贩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大步朝着李墨白走来。
直到此刻,李墨白才看清来人的面容。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肤色微黑,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开阖之间精光闪烁,顾盼之际神采飞扬。鼻梁高挺,嘴唇线条分明,下颌留着短须。他算不上多么俊美,但那种睥睨自雄、洒脱不羁的气质,却让人一见难忘。尤其是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墨香、风尘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仙气”的独特气息,更是令人侧目。
来人走到李墨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脖颈的包扎、脸上的伤痕和一身寒酸的麻布短褐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嘴角甚至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
“你,”来人开口,声音清越朗润,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更添磁性,“就是陇西李墨白?”
李墨白心中警铃大作。来者气势人,绝非寻常人物。而且直呼其名,显然是冲着他来的。是崔家派来的高手?还是……他强作镇定,微微拱手:“在下正是李墨白。不知尊驾是……”
“哈哈!”来人大笑一声,笑声爽朗,仿佛能驱散这暮色中的沉郁,“某自长安来,行程千里,踏破贺兰山缺,只为寻你!”
此言一出,不仅李墨白愣住了,周围那些尚未散尽、远远围观的行人摊贩也都发出低低的惊呼。长安来客?千里寻人?只为这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年轻人?
“寻我?”李墨白更加警惕,“学生与尊驾素昧平生……”
“素昧平生又何妨?”来人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某在长安,听闻陇西有奇才,诗可惊鬼神,句能泣风雨。一首‘静夜思’,孤篇压全唐;半阕‘登鹳雀楼’,气吞山河万里!某平生最好诗酒,闻此佳讯,岂能按捺?当即抛下长安满城繁华,跨马西来,便是要会一会你这位‘诗才天授’的李墨白!”
他语速极快,话语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情与急切。李墨白却听得心惊肉跳。诗可惊鬼神?句能泣风雨?这评价太高了,高到让他背脊发凉。而且,此人从长安而来,专程为他?这背后……是祸是福?
“尊驾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李墨白谨慎地回应,“不知尊驾高姓大名?寻学生,所为何事?”
“某姓李,名白,字太白。”来人负手而立,昂然道,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万丈光芒,“此来不为别事,只为——斗酒!”
李白!
李墨白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李白!诗仙李白!那个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李白!那个他从小到大在课本上、在诗集中仰望了无数次的李白!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而且是为了“斗酒”专程从长安赶来寻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眩晕的震撼,瞬间淹没了他。他穿越以来,冒充大儒,借用诗词,最大的心理阴影之一,便是这些真正的、彪炳史册的文学巨擘。王维的出现已经让他如履薄冰,而如今,诗仙本尊,竟然以这种近乎传奇的方式,骤然降临在他这个冒牌货面前!
终极考验……真的提前了。而且是以这种他完全无法预料、无法准备的方式。
“李……李翰林?”李墨白的声音有些发。历史上李白此时似乎尚未得“翰林待诏”之职,但民间尊称或自称“翰林”也有可能,他试探着用了个模糊的敬称。
“什么翰林不翰林!”李白一摆手,显然对这个称呼不甚在意,他盯着李墨白,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那是见到同类、见到值得一较高下对手时的兴奋,“某只问一句,李墨白,你敢不敢与某,就在此地,斗酒论诗,一较高下?”
斗酒论诗,一较高下?和李白?李墨白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怀里那本《唐诗三百首》里,属于李白的诗篇正在快速“消耗”。《将进酒》已近乎消失,其他的……他还有多少“库存”能跟本尊“斗”?这简直是用借来的兵器,去跟铸剑宗师比试谁更懂剑!
但,他能拒绝吗?众目睽睽之下,诗仙李白主动邀战,他若退缩,别说“诗才天授”的人设瞬间崩塌,恐怕连明诗会的立足之本都会动摇。更重要的是,李白此刻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是危机,也可能……是转机?
电光石火间,李墨白脑中念头飞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李白那双炽热而纯粹、似乎除了诗酒并无他物的眼睛,忽然心下一横。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撞上了,那就硬着头皮上!至少,李白看起来不像崔家或太子那边的人。他的狂放不羁,他的只为诗酒而来,或许……可以利用?
“李……太白先生厚爱,学生惶恐。”李墨白缓缓开口,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只是此地……”他指了指葡萄春门上的封条,又指了指自己脖颈的包扎和脸上的伤,苦笑道,“并非饮酒论诗之所。且学生身上有伤,状态不佳,恐扫了先生的雅兴。”
李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封条,又仔细看了看他的伤,眉头再次蹙起,眼中的兴奋稍敛,换上几分审视和疑惑:“这是……官府封条?你受伤了?某一路行来,似乎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你与本地豪绅有些龃龉?难道便是因此?”
“些许私怨,不足挂齿。”李墨白含糊道,不想在此刻深谈,“只是今确非畅饮之时。先生远来辛苦,不如先寻一处安顿,饮酒之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李白眉毛一挑,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李墨白,忽然笑道,“你可是怕了?怕某诗酒之上,压你一头,损了你‘诗才天授’的名头?”
激将法。很直接,很李白。
李墨白心中苦笑。怕?当然是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无力感。他摇头:“非是惧怕。只是……学生确有要事在身,明尚有一场‘诗会’,关乎……性命前程。实在无法在此时与先生尽兴。”
“明诗会?”李白眼睛一亮,“在何处?某可能去得?”
“在崔家别院,沁芳园。”李墨白心中一动,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先生若感兴趣,自然去得。想必崔公……也不会拒绝太白先生这样的贵客。”
“崔家别院?沁芳园?”李白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但很快又被兴致取代,“好!那便说定了!明诗会,某定到场!不过……”他话锋一转,又盯住李墨白,“今夜,你也休想推脱!某千里而来,腹中酒虫早已按捺不住!你既有伤,不宜烈酒,某便随你寻个清净处,小酌几杯,只论诗,不拼酒,如何?”
他目光炯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李墨白知道,今夜这场“小酌”,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再推脱,反而显得心虚怯懦。
他叹了口气,仿佛认命般:“既然先生执意……也罢。只是学生如今落魄,无有好酒招待。这葡萄春已被封,左近倒有一处……胡人酒肆,虽粗陋,酒却烈。先生若不嫌弃……”
“胡酒?”李白眼睛更亮,“甚好!某最爱胡酒烈性!前头带路!”
李墨白无奈,只得引着李白,朝着西市边缘,另一条巷子里一家不起眼的、由几个西域胡人合伙经营的小酒肆走去。那家酒肆同样简陋,但巴赫曾提过,里面的“三勒浆”颇为地道。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葡萄春,相对隐蔽,或许能避开一些过于明显的耳目。
一路上,李白牵着他那匹神骏的白马(那摊贩早已乖乖将马牵来归还),与李墨白并肩而行,不断地问东问西。问陇西风物,问李墨白的“师承”,问那几首惊动长安的诗句是如何得来。李墨白疲于应付,只能含糊其辞,或引开话题,心中却紧张地思索着,等会儿“小酌论诗”,该如何应对。他剩下的“库存”里,还有哪些适合“论诗”场景,又不会过早暴露他“抄袭”本质的?
他下意识地瞥向李白腰间。方才李白下马、走动时,他曾隐约看到,李白腰侧丝绦上,似乎确实系着一块玉佩。此刻走得近了,借着渐浓的暮色,他看得更清楚了些。那是一块羊脂白玉,比母亲给他的那块稍大,雕刻的纹路似乎也更繁复些,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而玉佩的中间,似乎真的刻着两个小字。他凝神细看,心头猛地一震。
那两个小字,笔画古朴,赫然是——
明月。
“明月”玉佩!与母亲给他的“出塞”玉佩,形制、玉质,似乎……真有几分相似!而且,“明月”对“出塞”,这之间……难道真有某种关联?李白和父亲……?
这个发现,让李墨白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不敢多看,连忙移开视线,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很快,那家胡人小酒肆到了。李墨白要了个最里面的、用布帘隔开的简陋座头,点了一壶最烈的“三勒浆”,几样粗陋的胡饼、肉。李白将马拴在门外,毫不在意地走了进来,对这里的简陋环境浑不在意,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墨白,仿佛看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看着一个亟待破解的谜题。
酒很快上来,浑浊浓烈的酒液在粗陶碗中荡漾。李白端起碗,也不多话,对着李墨白示意了一下,便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赞道:“够劲!这才叫酒!”
李墨白也只好端起碗,小口抿了一下。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不适,但精神却为之一振。
“好了,酒已入口,诗可兴矣!”李白放下酒碗,目光如电,直射李墨白,“李墨白,某且问你,你既号‘诗才天授’,可知诗之本何在?”
来了。李墨白心头一紧。他放下酒碗,沉吟片刻。这个问题可大可小,不能掉以轻心。他回忆着现代文学理论的一些皮毛,结合唐代的诗论,谨慎答道:“学生浅见,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此诗之本也。”
这是《毛诗序》里的经典论述,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李白闻言,却摇了摇头:“此言不差,却未尽也。志、情、言,固然紧要。然诗之魂魄,在于一个‘真’字,在于一股‘气’!无真气灌注,纵有锦绣辞藻,亦如土偶木梗,毫无生气!无真性情流露,纵合律工稳,亦是匠人之作,了无趣味!”他目光炯炯,视着李墨白,“某观你‘静夜思’、‘登鹳雀楼’,其中真气沛然,性情跃然纸上,绝非寻常闭门造车、寻章摘句者所能为!某正是为此而来!你且与某说说,你作诗之时,心中所思所感,究竟是为何?”
李墨白哑然。他作诗之时?他“作”《静夜思》时,想的是怎么从猪笼里活命;他“作”《登鹳雀楼》时,想的是怎么应付考试别当场露馅……这能说吗?
他只能苦笑:“学生……偶有所感,信手拈来罢了。其中真意,有时连学生自己,也未必能尽述。”
“好一个‘信手拈来’!好一个‘未能尽述’!”李白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大笑,“妙极!诗家妙境,正在这有意无意之间,在这可言不可言之处!此方是‘天授’之真意!来,为这‘未能尽述’,当浮一大白!”说着,又豪饮一口。
李墨白暗暗松了口气,也跟着喝了一口,烈酒烧心,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李白,似乎……并不拘泥于具体的师承、技法,更看重诗中的“真气”和“性情”?这倒让他这个“冒牌货”,有了一丝蒙混的缝隙。
“不过,”李白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光是空谈,未免无趣。某出个题目,你我各赋一句,如何?”
又来了!李墨白的心再次提起。“先生请出题。”
李白略一思索,目光扫过酒肆简陋的环境,窗外沉沉的暮色,以及李墨白身上掩盖不住的疲惫与伤痕,忽然道:“便以‘人生得意’为题,如何?”
人生得意?
李墨白脑中“轰”的一声,几乎要晕过去。这个题目……这个题目!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催命题!《将进酒》的开篇,就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可那首《将进酒》……字迹已经快消失完了!而且,那是李白的诗!在他本人面前吟诵他的诗?
冷汗瞬间浸湿了李墨白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本无字书,似乎都在微微发烫。怎么办?用别的?还有什么诗能应对“人生得意”?还要符合他此刻的心境,不能太违和……
时间仿佛凝固了。李白端着酒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妙句”。那目光中,有期待,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李墨白的大脑疯狂运转。用《将进酒》是下下策,几乎是自寻死路。但不用,他短时间内去哪里找一首契合题意、又能打动李白的诗?他剩下的“库存”里……有了!他忽然想起一首!虽然未必完全契合“得意”,但那种豪迈不羁、纵情当下的气魄,或许能对上李白的胃口!而且,那首诗的作者,此时应该还年幼或者尚未出名?
赌了!他猛地端起面前的酒碗,将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的酒液如同刀子划过喉咙,却带来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一股灼热的、近乎癫狂的灵感(错觉)。他“啪”地一声将空碗顿在桌上,在李白惊讶的目光中,用那被酒液灼烧得有些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般激昂的声音,朗声吟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开篇一句,石破天惊!仿佛黄河怒吼,奔涌而至,带着无可阻挡的时空流逝的悲慨与浩瀚!
李白的瞳孔骤然收缩,端着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李墨白不管不顾,借着酒意和那股到绝境的疯狂,继续吟诵,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越,仿佛要将这些子所有的压抑、恐惧、愤怒、不甘,全都倾泻在这诗句之中: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时光易逝,人生短促的悲凉,扑面而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点题了!而且如此直接,如此痛快!李白眼中精光爆射!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一句出来,李白浑身剧震,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落在桌上,酒液泼洒而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李墨白,眼神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狂喜、困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李墨白已经停不下来了,或者说,他不敢停。他必须把这首“诗”吟完,必须用这倾泻而出的诗句,镇住李白,掩盖他所有的慌张和破绽。他继续吟诵着,声音在简陋的酒肆中回荡,穿透布帘,引得外面零星的酒客都侧耳倾听: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当他最终吟出“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时,整个小小的酒肆,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市声。
李墨白吟诵完毕,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倒在胡凳上,口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内衫。他不敢看李白,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酒碗,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是拆穿?是暴怒?还是……
良久,一声长叹,打破了寂静。
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此句!此诗!当浮一大白!不!当浮十大白!”
李白猛地站起,因为激动,碰倒了凳子。他脸上再无半分审视与玩味,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激赏与狂喜!他一把抓起酒壶,也不用碗,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狂饮起来,直到将一壶烈酒饮尽,才“砰”地一声将空壶顿在桌上,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双目如电,看着李墨白,仿佛要将他看穿。
“李墨白!李太白!”他大声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某今方知,何为知音!何为同道!此诗之气,此诗之情,此诗之真,与某心中块垒,一般无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说得痛快!‘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更是深得我心!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绕过桌子,用力拍着李墨白的肩膀(拍得李墨白伤口生疼,龇牙咧嘴),“某自诩狂放,今方见真狂士!此诗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墨白老弟,从今往后,你便是某的兄弟!诗酒之中,无分长幼,不论真假,唯有此心,此情,此气相通!”
李墨白被他拍得头晕眼花,心中却是一片茫然的狂喜与后怕。过关了?竟然……过关了?用李白的诗,骗过了李白本人?而且还被他引为“知音”、“兄弟”?这……这简直荒谬到让他想哭又想笑。
“太白先生……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他虚弱地回应。
“什么先生学生!”李白一瞪眼,“既为兄弟,便呼某太白兄!你,便是某的墨白老弟!”他兴致极高,又唤来酒保,再上烈酒。然后,他解下腰间那块“明月”玉佩,在手中摩挲着,看着李墨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李墨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忽然道:“墨白,你诗中之气,某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仿佛在梦中,在醉里,也曾触摸到一丝类似的灵光。尤其是‘明月’之句……嗯,不说这个。你明诗会,某定当前往。倒要看看,是哪些宵小,敢为难某的兄弟!”
他将玉佩重新系好,又从那袭半旧青衫的袖中,解下一条淡青色、绣着简易莲纹的剑穗,递给李墨白:“此物随某多年,今赠你。见穗如见人。长安路远,江湖风波恶,若有难处,或来长安寻某,或出示此穗,或许……能得一二方便。”
李墨白愣愣地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剑穗,入手微凉,丝质柔滑。青莲剑穗。这……算是信物?
“太白兄……”他心中五味杂陈。欺骗带来的愧疚,绝处逢生的庆幸,对明未知的恐惧,以及对李白这份纯粹豪情的无措,交织在一起。
“喝酒!”李白却已再次举起新上的酒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曲,“今夜不谈烦忧,不论明,只醉今朝!来,与某同销这万古愁!”
这一夜,李墨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巴赫酒窖的。他只记得自己最后醉得一塌糊涂,是被巴赫从酒肆附近拖回来的。记忆中只有李白那酣畅淋漓的大笑,那灼热如火的目光,还有那反复回响的“天生我材必有用”……
以及,怀中那本无字书上,《将进酒》那一页,在醉眼朦胧中,似乎彻底化为了空白。
金手指-1。不,或许是-2,-3。他付出了代价。但换来诗仙李白的“知音”之称,换来明诗会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变数,换来一条青莲剑穗和一句“长安再见”。
是福是祸?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在酒窖冰冷的黑暗中,因酒醉和伤痛而辗转反侧、头痛欲裂时,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条青莲剑穗,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虚幻的暖意。
天,又快亮了。而诗仙已至,风暴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