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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 00:47 滨海路17号

深夜的滨海路,是一条被遗忘的老街。路面开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两侧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成的联排矮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多数窗户黑洞洞的,玻璃碎裂,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少数几扇窗后,隐约有昏黄跳动的光影,不是灯光,更像是烛火,或是别的什么在燃烧。

空气湿阴冷,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纸张和霉菌的沉闷气味。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17号是其中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外墙的颜色比其他房子更深些,像是被雨水常年浸泡,又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污迹。门牌早已锈蚀脱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院门是两扇锈死的铁栅栏,向里歪斜着,露出一条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院内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小楼的门紧闭着,漆面斑驳,上面用暗红色的、像是油漆又像是别的什么液体,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令人不安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倒置的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一点。

“是某种封印,或者警示标记。”顾夜盯着那个符号,低声道,“很古老,东西方元素混杂,像是民间自创的镇压邪祟的符号,但画法粗糙,力量微弱,而且……被污染了。”他指了指符号边缘那些晕开的暗红色污渍,“像是画符者的血,被阴气侵蚀了。”

苏瑾用改装过的探测器对准小楼扫描。“建筑内部电磁场异常强烈,而且有规律性的低频脉冲,像是……心跳。但频率很慢,每分钟不到十次。生命热源……没有。但有很多不稳定的低温点,分布在一楼和地下室,像是有东西在‘散发热量’。”

“低温点?”沈星瑶皱眉。

“低于环境温度的热源,通常是灵体活动、或者强烈的阴气汇聚点的特征。”顾夜解释。

陆铮检查了一下手中的霰弹枪,又看了看其他人。按照计划,林砚、顾夜、苏瑾、赵建国进入探查,他和沈星瑶在外围警戒,同时负责接应和防备那支三人小队或者其他不速之客。虽然不放心让伤势未愈的林砚进去,但林砚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不可或缺,而且有顾夜在身边,相对安全些。

“记住,以探查为主,遇到无法理解或抵抗的情况,立刻撤退。保持感应石联系,如果联系中断超过一分钟,或者听到我们约定的危险信号,我们会立刻冲进去。”陆铮沉声嘱咐。

“明白。”林砚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口的隐痛和因环境而加剧的心悸。他检查了一下身上:工兵铲、匕首、几张顾夜给的驱邪符、一小包混合了朱砂的糯米、还有苏瑾临时改装的一个能发出特定频段强光(据说能扰灵体显形)的小手电。装备寒酸,但聊胜于无。

顾夜率先侧身挤进锈蚀的铁栅栏门,枣木剑出鞘半寸,警惕地扫视着荒草丛生的院子。林砚紧随其后,苏瑾和赵建国垫后。赵建国紧紧抱着那面已经焦黑、布满裂纹的桃木盾,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白得吓人。

院子里的杂草异常茂盛,带着一种不健康的墨绿色,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下面是淤泥。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混合霉菌的味道更浓了。院子一角,扔着一辆锈蚀的儿童三轮车,半个轮子埋在土里。正对着小楼的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声响。

顾夜走到小楼门前,没有立刻去推,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小撮混合了香灰的白色粉末,沿着门缝轻轻撒下。粉末落到地上,没有飘散,而是像被什么吸引般,紧贴着门缝,微微发光。

“没有明显的阴气外泄通道,门后暂时没有‘东西’聚集。”顾夜低声道,然后示意林砚,“开门,小心。”

林砚握紧工兵铲,用铲尖顶住门板,缓缓用力。

吱呀——

老旧的木门应声向内打开,没有上锁。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陈腐的气息,混杂着尘土和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腥气,扑面而来。

手电光柱射入,照亮了门内的景象。

是一个不大的门厅,地上铺着暗红色的、早已褪色开裂的化纤地毯。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面落满灰尘的镜子,镜面布满裂纹,映出几人扭曲变形的身影。左侧是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油漆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木头。右侧是一个拱门,通向应该是客厅的房间。门厅里除了一张歪倒的鞋架和几双早已腐烂的拖鞋,空无一物。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连外面的风声和海浪声,进入这里后都似乎被隔绝、吸收了。

“按照笔记本所说,源头在地下室。楼梯可能在客厅后面,或者厨房附近。”苏瑾小声说,手中的探测器屏幕显示,那些低温点大部分集中在他们脚下位置。

顾夜点了点头,率先走向右侧的拱门。林砚跟上,手电光小心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客厅比门厅稍大,同样破败。一张老旧的沙发,弹簧外露,蒙着厚厚的灰尘和可疑的黑色污渍。一张矮茶几,上面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个早已瘪发黑的烟头。靠墙是一个巨大的、老式的木质电视柜,上面空空如也,电视机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明显的长方形印记。电视柜旁边,是一个同样老式的、带玻璃门的陈列柜,里面似乎摆放着一些东西,但玻璃上满是污垢,看不清。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在这里似乎更重了些。

顾夜的目光落在电视柜和陈列柜上,眉头微蹙。他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用手抹了一下柜面上灰尘的厚度,又看了看那个电视机留下的印记。

“电视机被搬走的时间不长,最多几个月。灰尘的厚度和其他地方不一致。”他低声道,“而且,柜子后面有拖拽的痕迹,很新。”

“有人在我们之前进来过?拿走了电视机?”林砚心中一动。是那个留下笔记本的维修工?还是黑衣佣兵队?亦或是……那三人小队?

“不一定是为了电视机。”顾夜站起身,走向那个陈列柜。他用手擦掉一块玻璃上的污垢,用手电照进去。

柜子里摆放的,不是装饰品,而是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几个大大小小、装满暗黄色液体的玻璃罐,里面浸泡着一些难以名状的、扭曲的、像是生物组织又像是矿物结晶的物体。几本厚厚的、用皮革包裹的旧书,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一些散落的、刻着古怪符号的金属片和石块。还有……几个用铁丝简单捆扎的、粗糙的人形玩偶,玩偶身上扎满了生锈的缝衣针,玩偶的脸上贴着褪色的照片碎片,照片上的人脸被划得乱七八糟。

“这是……”苏瑾倒吸一口凉气,“诅咒仪式?还是某种……镇压的布置?”

“更像是混乱的尝试。”顾夜仔细观察着那些罐子和符号,“试图用各种已知或道听途说的方法,禁锢、研究、或者沟通某种东西。很外行,很危险。这些罐子里的液体……是福尔马林,混合了别的东西。那些组织……”

他话音未落,离陈列柜最近的赵建国,突然发出“呃”的一声闷哼,身体晃了晃,手里的桃木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建国?你怎么了?”苏瑾连忙扶住他。

赵建国脸色惨白,双眼发直,死死盯着陈列柜的玻璃,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的手颤抖地指向玻璃。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陈列柜脏污的玻璃上,不知何时,映出了除了他们四人之外的……第五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就站在赵建国身后,离他极近,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影子佝偻着,披头散发,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它正“透过”玻璃,静静地“看着”赵建国,或者说,看着赵建国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低头!别看玻璃!”顾夜厉喝,同时一步踏出,手中的枣木剑带起一道赤红的残影,直刺赵建国身后的空气!

剑尖刺中的地方,空气泛起一圈水波般的涟漪。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啵”声响起。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消失了。

赵建国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他被魇住了!精神攻击!”顾夜快速蹲下,并指如剑,点在赵建国眉心,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温和的内力渡入。赵建国的抽搐渐渐停止,但依旧昏迷不醒,脸色青灰,气息微弱。

“这东西……能通过镜像发动攻击?”林砚感到头皮发麻。仅仅是映在脏污玻璃上的倒影,就能隔空伤人?

“不止是镜像。”顾夜脸色凝重,“是‘注视’。任何形式的‘注视’,包括倒影、照片、甚至可能是记忆中的影像,在足够强的诅咒领域里,都可能成为通道。这个柜子,这些布置,本身就是一个强力的诅咒‘锚点’和‘放大器’。刚才建国离得太近,精神又最薄弱,被趁虚而入了。”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赵建国,对苏瑾说:“你照顾他,把他搬到门口附近,远离这个柜子。我和林砚继续找地下室入口。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客厅。”

苏瑾点头,费力地拖起赵建国,将他挪到门厅靠近大门的位置。顾夜和林砚则开始快速搜索客厅通向其他房间的门。

客厅后面是一个狭窄的走廊,连着厨房和一间小小的卫生间。厨房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冰箱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卫生间更是污秽不堪,镜子同样布满裂纹。

地下室的入口,最终在厨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被破地毯盖住的活板门下被发现。活板门是木制的,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锁住了。”林砚试了试,锁很牢固。

顾夜没有废话,枣木剑轻轻一挑,剑尖精准地刺入锁芯,内力一吐。

咔嚓。

锁簧断裂。顾夜掀开沉重的活板门。

一股更加阴冷、湿、混合着浓重土腥味和更深层腐朽气息的气流,从下方黑洞洞的入口涌出,吹得两人衣襟猎猎作响。手电光往下照去,只能看到一段陡峭的、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没入深沉的黑暗。台阶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滋啦……滋啦……

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电视雪花声,从地下室的深处,幽幽地飘了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下面,就是笔记本中提到的“源头”。

“我走前面,你跟紧,注意脚下和四周。任何异常,立刻出声。”顾夜说完,率先踏上了湿滑的台阶。枣木剑微微低垂,剑尖指向下方,剑身上的符文流淌着暗红的光泽,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林砚紧随其后,一手紧握工兵铲,另一只手将那张顾夜给的、效果最强的驱邪符捏在指尖。精神高度集中,强化后的感知扩展到极限,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和气息变化。

台阶不长,大约十几级。下到底部,是一个不算大的地下室,高度很低,顾夜需要微微低头。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薄薄一层浑浊的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的水声。空气阴冷刺骨,湿度极高,呼吸间都能感到水汽凝结在鼻腔。

手电和剑光照亮了地下室。

这里的景象,比上面的客厅更加诡异。

地下室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台老式的、带着大屁股的显像管电视机!电视机屏幕对着他们,屏幕漆黑,但屏幕表面,竟然凝结着一层薄薄的、不断有细密水珠滚落的寒霜!电视机的后面,连接着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电线,这些电线不是接向电源,而是如同藤蔓般,爬满了地下室的三面墙壁,最终汇聚到墙壁上几个巨大的、用暗红色颜料(疑似血混合朱砂)画成的复杂符阵中心。那些符阵的图案扭曲狰狞,透着一股邪异。

而在电视机前方,正对着屏幕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破旧的蒲团。蒲团前,散落着一些东西:那本从仓库带回的笔记本的同类(但更厚、更破旧)、几支涸的钢笔、几个空的小玻璃瓶、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带着暗黑色污渍的剪刀。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下室的墙壁上,贴满了照片!

数以百计、大大小小、黑白或彩色的照片,用图钉密密麻麻地钉在墙上,很多已经发黄、卷边、褪色。照片的内容,几乎全是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身份的人,但他们的表情,都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痛苦、或者一种诡异的茫然。有些照片的背景,能认出是滨海镇的街道、房屋、海滩。而更多的照片,背景是一片黑暗,或者布满了跳动的雪花点。

在所有这些照片的中心,正对着电视机屏幕的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放大的、已经严重褪色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和服、容貌清丽却眉眼带着浓重忧郁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两三岁、同样穿着和服、表情呆滞的小女孩。背景似乎是一间和式房间的拉门。

志津子,和幼年的贞子。

照片下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已经晕开、但勉强可辨的文:

“悲运の母娘、永遠の呪い。”

(不幸的母女,永恒的诅咒。)

“映像は真実を記録し、真実は地獄への扉を開く。”

(影像记录真实,真实开启之门。)

“見る者は、やがて見られる。”

(观看者,终将被观看。)

而在照片和字迹的下方,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石头神龛。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放着一面小小的、边缘破损的圆镜。镜面朝上,映出地下室低矮湿的顶棚。

“这里……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林砚感到喉咙发。这个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疯狂的“观测站”和“祭祀场”。那个维修工(或者不止他一人)在这里,用那台老式电视机作为“接收器”,试图观测、记录、甚至可能沟通贞子的诅咒。墙上的照片,都是“观测”到的受害者,或者被诅咒“标记”的人。而志津子和贞子的照片,以及那行字,揭示了诅咒的核心逻辑——观看与反噬,记录与真实,母女不幸命运的轮回。

滋啦……滋啦……

那台凝结着寒霜的电视机,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虽然瞬间又暗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看到,屏幕亮起的瞬间,里面闪过了一张极度痛苦扭曲的人脸——正是那个维修工的脸!紧接着,屏幕表面凝结的寒霜,开始迅速融化,变成冰冷的水珠,顺着屏幕滑落,滴在下面的积水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回荡,与那持续不断的、微弱的雪花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节奏。

“它知道我们来了。”顾夜握紧了剑,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他感到,那些照片上无数双充满恐惧和痛苦的眼睛,仿佛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无声地注视着闯入的两人。

“我们需要什么?毁掉电视机?还是这些照片和符阵?”林砚问,精神紧绷到极点。他感到怀中那盒标有“滨海路17号”的空白录像带,正在微微发烫。

“恐怕没那么简单。”顾夜摇头,“这个地下室,已经和诅咒的力量深度绑定。毁掉任何一个部分,都可能引起不可预知的反噬,甚至可能瞬间将我们拉入诅咒的核心。我们需要的,是信息,是理解这个‘源头’运作的机制,以及……找到那个维修工可能留下的,关于‘对抗’或‘中断’诅咒的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那散落在蒲团前的厚笔记本和那些杂物上。“检查那些笔记,小心,不要用手直接触碰任何可能沾染强烈诅咒气息的东西。”

林砚会意,用工兵铲的铲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那本最厚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是一种粗糙的皮革,手感冰冷湿滑。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草图、电路图,还有一些模糊的照片剪贴。字迹从工整到狂乱,记录着主人的“研究”过程。

“……1988年7月,从旧货市场收到这台松下G10录像机,附带一卷无标签的黑色录像带。播放,只有雪花。但深夜独自观看时,听到了女人的哭泣,看到了模糊的白影……是幻觉?……”

“……不,不是幻觉。隔壁老李看了,三天后心肌梗塞死了。死前说看到电视里有女人爬出来。录像带的内容……会变!每次看,都不一样,但最终都会指向那口井……”

“……我尝试复制,用空白带。成功了,但复制出的带子,诅咒力量似乎减弱,但传播性更强。我犯了大错……它在扩散……”

“……志津子……贞子……我从一个本留学生留下的旧资料里找到了名字。她们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过的。能力是真的,怨恨也是真的。那口‘锁龙井’,传说连通海眼,阴气极重,是……最佳的‘锚点’。”

“……它在通过影像‘学习’,在进化。最初的诅咒只是恐惧致死,现在……它可以制造幻觉,扭曲空间,通过任何反射面发动攻击……必须阻止它。但如何阻止?净化怨恨?它的怨恨太深,太重……”

“……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法。诅咒的核心是‘观看’与‘被观看’的循环。打破循环,或许能制造一个‘间隙’。用强烈的、非诅咒的‘光’和‘声音’,扰它的频段?用镜子反射它自己的影像,让它‘看’到自己?不,不行,风险太大……”

“……唯一的希望,或许在‘起源’。贞子为何会有超能力?志津子经历了什么?那口井里,除了贞子的尸骨,还有什么?必须去井里……但靠近井的人,都死了……”

笔记到这里,后面的几十页被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浸透,字迹完全模糊,无法辨认。最后一页,只有用颤抖的、几乎无法辨识的笔迹,反复写着一句话:

“光……和……声音……同时……频率……要……对……”

下面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示意图:一台摄像机(或类似设备),对准一面镜子,镜子反射着另一道光源。旁边标注着几个频率数字,但大部分被污渍掩盖,只有一个数字隐约可辨:“15734Hz”。

“15734赫兹……”苏瑾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下来前,顾夜用符咒暂时加强了短距离通讯)。他一直在上面照顾赵建国,同时用设备接收着下面的情况。“这是一个很高的音频频率,接近人耳听力的上限,但有些动物和……某些设备能接收。他提到‘光’和‘声音’同时,频率要对……难道是用特定频率的声光组合,扰诅咒的显化?”

“有可能。”顾夜思索着,“诅咒以电磁波(录像信号)、精神波等形式存在。用特定频率的强声光冲击,或许能暂时打乱其结构,制造一个安全‘间隙’。这可能是他设想中,安全靠近井或者做其他事情的方法。但具体如何实现,需要什么设备,频率是否准确,都是未知数。”

就在这时,那台一直发出微弱雪花声的电视机,屏幕猛地再次亮起!这一次,不再是闪烁,而是持续地亮着,但屏幕里不是画面,而是疯狂跳动、扭曲到极点的雪花!雪花中,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时隐时现,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呐喊。同时,电视机的喇叭里,传出了那个熟悉的、沙哑重叠的诡异声音,不再是低语,而是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躁:

“看……到……了……看……到……了……”

“留……下……来……陪……我……们……”

“井……里……很……冷……很……黑……”

伴随着声音,地下室的温度急剧下降!墙壁上开始凝结出白色的霜花!地面上那薄薄的积水,竟然开始逆着重力,缓缓向上“流”起,化作一颗颗悬浮在空中的、浑浊的水珠!水珠中,倒映着跳动的雪花和扭曲的人脸!

更可怕的是,墙壁上那些照片,开始一张接一张地自动剥落,漂浮到空中,无风自动,围绕着林砚和顾夜缓缓旋转。照片上的人脸,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开始扭曲、蠕动,仿佛要挣脱照片的束缚,扑出来!

“它要留下我们!”顾夜低喝,枣木剑上符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赤红光芒,在他和林砚周围形成一道灼热的气场,暂时退了靠近的寒冷和悬浮的水珠、照片。但剑光在急剧消耗,顾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走!”林砚知道不能再停留了。他一把抓起那本浸血的厚笔记本(用一块布包裹),又用工兵铲铲起蒲团前那几个可能是关键物品的小玻璃瓶和那把锈剪刀,塞进背包。同时,他对耳机大喊:“苏瑾!准备接应!我们出来了!”

两人转身,冲向台阶。

但台阶上方,那扇活板门,却在他们眼前,“砰”的一声,自动关上了!重重地合拢,严丝合缝!将唯一的出口彻底封死!

不仅如此,关闭的活板门板上,开始迅速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由水渍和霉斑构成的“脸”!那脸的五官扭曲,依稀能看出是志津子照片上那忧郁的容貌,但此刻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

“出不去了……”林砚心往下沉。

地下室仿佛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诅咒领域。温度越来越低,悬浮的水珠和照片越转越快,电视机屏幕的雪花和噪音几乎要刺破耳膜。顾夜撑起的剑光屏障,在急剧缩水。

“跟我来!”顾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没有冲向被封死的活板门,反而拉着林砚,冲向那面贴满照片、有着志津子照片和神龛的墙!

“你做什么?”林砚惊愕。

“赌一把!”顾夜低吼,手中枣木剑毫不犹豫,狠狠刺向那面小小的、放在神龛里的圆镜!

“不要!”林砚想起笔记里提到的“用镜子反射它自己的影像”的危险想法,但已经来不及了。

枣木剑的剑尖,点在了圆镜的镜面上。

没有破裂声。

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剑尖没入其中,仿佛刺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紧接着,以镜面为中心,一圈冰冷的、带着浓郁水汽和雪花光斑的黑色涟漪,猛地扩散开来,瞬间掠过整个地下室!

被黑色涟漪扫过,悬浮的水珠和照片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空中。电视机疯狂的雪花和噪音戛然而止。那股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压力,也骤然一轻。

但与此同时,林砚和顾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身体在不断下坠,坠向一个冰冷、黑暗、充斥着水流和无数窃窃私语的无底深渊!

是镜面!那面镜子,连接着另一个空间,或者说,连接着诅咒的更深处!顾夜那一剑,不是破坏,而是激活了它!

“抓紧我!”顾夜在剧烈的眩晕中,死死抓住林砚的手腕。林砚也反手抓住他,另一只手本能地握紧了怀中那盒发烫的空白录像带。

下坠感持续了大约三四秒,也许更久,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坚实(?)的地面上。冰冷刺骨的地面,湿漉漉的,布满滑腻的苔藓。

眩晕感稍退,林砚挣扎着抬起头,用手电照向四周。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里,是一个狭窄、湿、黑暗的……井底。

圆形的空间,直径不过三米。四周是滑腻的、长满深绿色苔藓和黑色水渍的石头井壁,向上延伸,没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到井口。井底有及踝深的、冰冷刺骨的黑水,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腻的腐臭味。

而就在他们正前方,井壁的凹陷处,蜷缩着一具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早已腐烂成白骨的尸骸。尸骸的姿势极其扭曲痛苦,双臂向上伸着,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徒劳地抓挠井壁,想要爬出去。尸骸的头颅低垂,黑色的长发(竟然还没有完全腐烂)湿漉漉地贴在骨头上,遮住了面孔。

贞子。

他们竟然,通过那面镜子,直接被“传送”到了锁龙井的井底!贞子尸骸的所在!

不,不只是尸骸。

林砚的手电光,颤抖着,缓缓上移。

在尸骸上方的井壁上,大约一人高的地方,井壁的石头……是“透明”的。不,那不是石头,那是一面巨大无比的、弧形的、如同单向玻璃般的“屏幕”!

屏幕里,正是滨海路17号地下室的情景!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台凝结寒霜的电视机,飘浮的照片和水珠,以及那扇浮现出志津子怨毒面孔的活板门!视角,是从那面小圆镜“看”出去的视角!

这面井壁“屏幕”,似乎就是那面小圆镜的“另一面”,或者说,是诅咒的“监控终端”!从这里,可以“观看”到与诅咒相连的所有“锚点”!

而此刻,那“屏幕”上,滨海路17号地下室的景象,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那些飘浮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地,贴向了那面“屏幕”,照片上的人脸,扭曲着,似乎想要透过“屏幕”,爬进这井底!而电视机屏幕上的雪花,也疯狂地涌向“屏幕”中心,仿佛要冲破这层“玻璃”!

更让林砚血液冻结的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井底那具蜷缩的贞子尸骸……

它的手指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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