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7号房里坐了一夜。
不是因为柳轻瑶。
是因为玉坠。
那枚完整的玉坠,烫了一夜。
不是普通的烫,是那种从里往外烧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想冲出来。
林默把它握在手里,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玉坠的温度终于降下来。
他低头看。
玉坠表面,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和之前那枚碎掉的一模一样的位置。
林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纹。
【检测到父亲遗物异动】
【残留意识激活概率:17%】
【建议尽快提升序列等级,以承载更多信息】
林默关掉系统提示。
站起来。
推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柳轻瑶。
她换了衣服——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套灰色作战服,头发也扎起来了,左手还吊着绷带,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刀疤说,每天早上要去食堂。”她说,“我在等你。”
林默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往前走。
柳轻瑶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
那些铁门后面的“疯子”们,今天格外安静。
都在看。
看那个能让他们清醒的人,和那个曾经亲手撕毁婚约的人,走在一起。
食堂里,刀疤已经占好了位置。
一张靠窗的桌子,两份早饭。
看见林默和柳轻瑶一起进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但很快就堆起笑。
“默哥!柳小姐!这边!”
林默坐下,开始吃。
柳轻瑶坐在他对面,也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她的动作顿了顿。
这粥,比她在家吃的差远了。
但她没说话,继续吃。
刀疤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不该坐。
林默头也没抬:“坐。”
刀疤赶紧坐下。
他看看林默,又看看柳轻瑶,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柳小姐,您真的……不回去了?”
柳轻瑶摇头。
“那柳家那边……”
柳轻瑶放下筷子。
“柳家是柳家,我是我。”
刀疤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
“我去地下二层。”他对柳轻瑶说,“你跟着刀疤,学规矩。”
柳轻瑶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
林默看着她。
柳轻瑶说:“你外公,我也想见。”
林默沉默了一秒。
“你见他什么?”
柳轻瑶说:“他是父亲。我想知道,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默没说话。
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跟紧,别走丢。”
柳轻瑶跟上。
刀疤坐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喃喃自语:
“这剧情,比电视里演的还离谱……”
—
地下二层的走廊,还是那么压抑。
柳轻瑶走在林默身后,看着那些玻璃舱里的“东西”。
第一个舱里,那团长满眼睛的肉,在她经过的时候,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她。
柳轻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停。
继续走。
第二个舱,第三个舱,第四个舱……
每经过一个,那些“东西”都在看她。
不是好奇,不是威胁。
是——审视。
像在判断她值不值得。
走到第七个舱的时候,秦素素抬起头。
她看着柳轻瑶,突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柳轻瑶停下脚步:“谁?”
秦素素没回答,继续低头看那本倒着的书。
柳轻瑶看向林默。
林默说:“她说的他,是我。”
柳轻瑶愣了愣。
秦素素的声音从舱里飘出来:“小姑娘,你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柳轻瑶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我知道。”
秦素素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个玻璃舱。
叶无咎站在舱里,隔着玻璃,看着他们。
目光在柳轻瑶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来了?”
林默点头。
叶无咎看向柳轻瑶。
“你就是柳家那个丫头?”
柳轻瑶站直了。
“是。”
叶无咎打量着她。
“你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欠林家的吗?”
柳轻瑶摇头。
叶无咎说:“十八年前,畸变降临那一夜,你爸被三只序列6的异兽围住,快死了。林远山路过,救了他。自己挨了一爪,背上三道疤,到现在还留着。”
“你爸跪下来发誓,说这辈子,林家的事就是他柳家的事。”
“后来,就有了那门婚约。”
叶无咎看着她。
“你知道这些吗?”
柳轻瑶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叶无咎继续说:“你不知道。你爸也没打算告诉你。”
“他让你退婚,不是因为你配不上林默,是因为他怕。”
“怕林家的仇人找上门,怕柳家受牵连。”
柳轻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叶无咎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但这不是你的错。”
“你是按照你爸教你的方式长大的。”
“现在你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那就走下去。”
柳轻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说:
“我会的。”
叶无咎点点头。
然后他看向林默。
“今天,我教你真正的锚定。”
—
叶无咎盘腿坐下,隔着玻璃,看着林默。
“前两次,我让你用意志对抗幻觉,用规则压制敌人。”
“但那只是皮毛。”
“真正的锚定,不是对外,是对内。”
林默的眉头动了动。
叶无咎说:“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林默沉默。
叶无咎替他回答:“是你妈。”
“你怕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你妈了。”
“你怕亲手送她走。”
“你怕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下不了手。”
林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叶无咎继续说:“这些恐惧,平时你可以压下去。但在裂缝里,旧神的低语会把这些恐惧放大一万倍。”
“到时候,你面对的敌人,不是旧神。”
“是你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舱边缘。
“今天,我让你看看,你心里最深处的东西。”
他抬起手,按在玻璃上。
“放松,别抵抗。”
林默闭上眼睛。
三秒后——
世界消失了。
—
林默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道裂缝前面。
不是窗外那道暗红色的裂痕。
是另一道。
更大,更深,黑得看不见底。
裂缝边缘,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高大,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女人温柔,和他口袋里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林远山。叶清。
他们站在裂缝边缘,背对着他。
林默想喊,但喊不出声。
想走,但迈不动步。
然后他看见,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手。
灰黑色的,扭曲的,长满鳞片的手。
那些手缠住林远山的腿,缠住叶清的腰,把他们往裂缝里拖。
林远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儿子,别怕。”
叶清也回头。
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神——
那不是妈妈的眼神。
那是某种别的东西。
她在笑。
笑得很温柔。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小默……”她说,“来陪妈……”
林默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冲上去,但动不了。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把父母拖进裂缝。
最后一只手消失的时候,裂缝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父亲的声音,不是母亲的声音。
是别的东西。
“你救不了他们。”
“谁也救不了。”
“你会变成我。”
“迟早的事。”
裂缝轰然关闭。
黑暗吞没一切。
—
林默睁开眼睛。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脸上全是汗。
手心被指甲掐出血。
柳轻瑶蹲在他旁边,满脸焦急。
“林默!林默!”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空。
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叶无咎的声音从玻璃舱里传来:
“第一次,能撑三分钟,不错。”
林默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还在抖。
叶无咎看着他。
“刚才看见的,是你心里最深的恐惧。”
“你妈变成旧神。”
“你爸被拖进裂缝。”
“你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林默没说话。
叶无咎继续说:“这个恐惧,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真的走进那道裂缝。”
“你压不住它。”
“也不死它。”
“你只能——带着它走。”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
叶无咎说:“真正的锚定,不是把恐惧按住。是承认它存在,但不让它控制你。”
“你怕你妈变成旧神,那就带着这个怕,进去找她。”
“你怕下不了手,那就带着这个怕,站在她面前。”
“到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默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开口:
“再来。”
叶无咎笑了。
“好。”
—
第二次。
三分钟。
第三次。
四分钟。
第四次。
五分钟。
第五次。
林默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跪。
他站着。
脸上全是汗,手还在抖,但他站着。
柳轻瑶在旁边,一直陪着。
没有走。
林默看着她。
“你怎么还在这?”
柳轻瑶说:“我说过,三十天后,我跟你一起进去。”
“在那之前,你在哪,我就在哪。”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对叶无咎说:
“明天继续。”
叶无咎点头。
林默往外走。
柳轻瑶跟上。
走到第七个玻璃舱的时候,秦素素突然开口:
“小姑娘。”
柳轻瑶停下脚步。
秦素素隔着玻璃,看着她。
“你刚才看见他的眼神了吗?”
柳轻瑶点头。
秦素素说:“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
柳轻瑶愣了一下。
秦素素笑了。
“你自己想吧。”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倒着的书。
柳轻瑶站在原地,看着林默的背影。
很久。
然后她跟上去。
—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默走在前面,脚步比下去的时候慢了一些。
柳轻瑶跟在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
走到D区门口的时候,林默突然停下。
柳轻瑶也停下。
林默没回头。
“明天开始,你不用跟着。”
柳轻瑶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默说:“下面那些东西,看久了,会做噩梦。”
柳轻瑶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你觉得我娇气?”
林默没说话。
柳轻瑶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边。
“林默,我从小在柳家长大,什么东西没见过?”
“我三岁开始修炼,五岁第一次异兽,十岁一个人进畸变区。”
“我过的东西,比你见过的都多。”
林默转头看她。
柳轻瑶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
很久。
林默说:“明天早上,食堂。”
他转身,走进D区。
柳轻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嘴角微微勾起。
—
7号房里,林默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痕还在。
暗红色的光芒从窗外透进来。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幻觉。
母亲的眼神。
那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神。
他的手放在口的玉坠上。
玉坠烫得厉害。
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他握着它。
握着那份恐惧。
就像外公说的——
带着它走。
窗外,裂痕深处传来那个声音。
“小默……”
“妈等你……”
林默睁开眼睛。
看着那道裂痕。
轻声说:
“妈,再等我26天。”
“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