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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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江风云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太足,金属椅面冰得刺骨。周桦搓着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机油污渍。他今年四十五岁,看起来像五十五岁,开重型卡车二十年,背早早佝偻了。墙上的单向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像水里泡久了的皮囊。
周璟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不锈钢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执法记录仪,红灯亮着。这是2020年11月10下午三点,距离周璟被停职过去八天。
“再说一遍。”周璟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平静,“十月二十五号晚上,谁给你打的电话?”
周桦低头盯着自己开裂的虎口:“说过了,陌生号码,声音处理过。说如果我不作证,就把小雨……”
“把小雨怎么样?”
“……车祸。”周桦的声音小得像蚊子,“说制造一起意外,就像当年妈那样。”
空气凝固了。
周璟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母亲是2008年走的,腺癌晚期,发现时已经扩散。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营养不良,但周璟一直怀疑——那年他刚调任省纪委,正在查一起涉农补贴案。母亲出事前一周,接到过恐吓电话。
“他们还给了你什么?”
周桦从口袋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周璟接过来看:第一张是周小雨放学路上,拍摄角度很近;第二张是李春秀在菜市场;第三张……是周桦自己的女儿,十七岁,穿着高中校服,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你女儿很漂亮。”
“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早上,塞在我卡车驾驶座里。”周桦的声音开始发抖,“哥,我没办法。他们说要毁了她,发到网上……她才十七岁……”
审讯室的门开了,郑国锋走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这位五十五岁的检察长脸色铁青,把文件递给周璟:“技术科的结果。举报信里那份转账记录,收款账户虽然是周桦的名字,但开户身份证是伪造的——照片是他的,身份信息是假的。”
周璟翻开文件。银行系统的原始记录显示,那个账户的实际开户人叫“刘三”,钱满仓司机的表弟。账户里的二十万,是十月二十六号下午存入的——也就是周桦作伪证说收到哥哥贿赂的第二天。
“钱呢?”周璟问弟弟。
“他们让我去ATM取了,现金,装进黑色塑料袋。说放在我家地下室,等你们来查。”周桦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哥,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
周璟想起1992年夏天,他考上大学那会儿。家里穷,只够一个人的学费。十八岁的周桦把录取通知书撕了,说:“哥,你去读。我开卡车挣钱供你。”那年周桦十七岁,跟着村里人去煤矿拉煤,第一趟回来,手上全是血泡,但把皱巴巴的三百块钱塞给周璟:“哥,买书。”
后来周璟工作,把弟弟接到城里,给他找了份正规运输公司的活。周桦结婚时,周璟掏钱付了首付。侄女出生时,他在产房外守了一夜。兄弟俩话不多,但感情都在酒里——每年除夕,两人对饮到天亮,说的都是老家的事,父母的坟,山上的树。
现在这个为他撕了通知书的弟弟,坐在审讯室里,因为二十万和几张照片,差点毁了他一生。
“他们怎么联系你的?”郑国锋问。
“一个叫‘老六’的中间人。说事成之后,再给三十万,送我们全家去南方。”周桦抹了把脸,“我不知道他是谁,只见过一次,在货运站旁边的麻将馆。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左手缺了小指。”
郑国锋看向周璟:“钱满仓手底下有个马仔,外号‘刀疤六’,左手小指是当年斗殴被人砍掉的。去年因故意伤害被判了缓刑。”
线索连上了。
周璟合上文件,看着弟弟:“你还瞒了什么?”
周桦沉默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嗡鸣声都显得刺耳。“爸……爸当年那场事故,可能不是意外。”
—
周桦回忆着……
1978年冬,陇西山村。
那年的雪下得早,农历十月就封了山。周璟四岁,周桦刚满一岁,家里断了粮。父亲决定翻山去邻县借粮,母亲哭着拦不住。走的那天清晨,父亲亲了亲两个儿子的额头,说:“爹回来给你们带白面馍。”
三天后,同去的人带回消息:父亲在山路上滑倒,掉下了悬崖。尸体找到时已经冻硬了,背上的粮袋摔破了,黄米撒了一地,混着血和雪。
村里人都说是意外。山路结冰,失足。但二十年后,周璟大学毕业回乡,有个当年一起去的老人喝多了,拉着他说:“你爹是被人推下去的。为了一袋救济粮,有人想抢。”
周璟追问是谁,老人酒醒后死不认账,第二年就去世了。这事成了他心里的一刺——如果真是谋,凶手可能还在村里,每年清明还和他们在同一座坟前烧纸。
“你怎么知道?”周璟的声音涩。
“去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周桦的手在抖,“遇到周满仓,你还记得吗?咱村那个混混,后来跟人去省城发了财,开辆宝马回来。”
周璟记得。周满仓比他大十岁,小时候就偷鸡摸狗,后来据说在省城搞拆迁,赚了黑心钱。
“他喝多了,在坟地吹牛。说咱爸当年不识相,乡里发救济粮,让咱爸帮忙多领几份,咱爸不肯。后来翻山借粮,他跟去了……”周桦说不下去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郑国锋轻轻拍了拍周璟的肩膀。
“为什么现在才说?”
“周满仓后来醒酒了,找上门,塞给我两万块钱,说是胡说的,让我别当真。”周桦哭出声,“我收了钱……哥,我收了钱!我想着爸都死那么多年了,追究也没用,而且小雨马上要上学,需要钱……”
周璟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唯一的一张照片,黑白,一寸,别在母亲枕头下很多年。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眉毛浓黑,嘴角带着笑。母亲常说:“你爸脾气倔,但心善。谁家有难都帮,自己饿着也要给别人一口。”
这样一个男人,为一袋救济粮被人推下悬崖。
而他的小儿子,为了两万块钱,把真相咽了二十年。
“周满仓现在在哪?”郑国锋问。
“不知道。那次之后就没见过了。”周桦突然想起什么,“但‘老六’……刀疤六,我在他手机上看过一张合影,里面有周满仓。虽然就一眼,但我认得。”
郑国锋立刻起身出去打电话。
审讯室里只剩下兄弟二人。记录仪的红灯还亮着,但此刻没人管它。周桦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哥,你把我送进去吧。我活该。”
周璟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那个曾经为他撕掉录取通知书的少年,那个在煤矿挣血汗钱供他读书的青年,现在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蜷缩在审讯室的地面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兄弟俩睡在老家土炕上,窗户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周桦小声问:“哥,城里什么样?”
“有楼房,有汽车,有电灯。”
“那你能带我去吗?”
“能。等哥挣钱了,接你去城里,住楼房,晚上电灯一亮,跟白天似的。”
后来他真接弟弟去了城里。住上了楼房,用上了电灯。但有些东西,比山里的黑夜更暗。
周璟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蹲下。他扶起周桦,发现弟弟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不送你进去。”他说,“你得在外面,帮我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
周桦愣住了:“可是我做伪证……”
“将功补过。”周璟看着他的眼睛,“但这次,你必须听我的。一步不能错,一个字不能瞒。”
周桦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郑国锋推门进来,脸色更难看了:“周满仓三个月前出境了,去了泰国。但海关记录显示,他上个月悄悄回来过一次,用的是假护照。人现在下落不明。”
“找。”周璟只说了一个字。
他把周桦扶到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弟弟接过去,手还在抖。周璟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但苍老得多的脸,忽然想起父亲——如果他们父亲还活着,今年该七十六了,也该有这么深皱纹了吧?
“哥。”周桦擦着脸,哑声说,“小雨那边……”
“已经安排人保护了。”周璟顿了顿,“你女儿也是。”
周桦的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是终于可以放声大哭的眼泪。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深秋的黄昏来得早。审讯室的灯自动亮起,惨白的光照在兄弟俩身上。周璟看着墙上的单向玻璃,知道后面有人在看。可能是纪委的同事,可能是韩东山的人,也可能两边都有。
但他不在乎了。棋下到这一步,暗牌该翻开了。
他扶起弟弟:“走,回家吃饭。春秀包了饺子。”
周桦愣愣地跟着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周璟架住他,就像小时候背他过河那样。那时河水很急,周璟说:“抱紧哥脖子,别怕。”
现在河水更急,但这次,他要带着弟弟一起蹚过去。
走到门口时,郑国锋低声说:“周满仓的线索,我会亲自跟。还有刀疤六,已经布控了。”
周璟点点头,没说话。他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周桦眯了眯眼,像刚从长久的黑暗中走出来的人。
走廊很长,脚步声回荡。周璟走在前面,弟弟跟在后面半步。这个距离,保持了四十五年——从小时候学走路,到后来各自成家,他总是在前面,弟弟总是在后面。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要让弟弟走到身边,并肩。因为接下来的路,一个人走不了。
他们走出市纪委大楼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轿车,盯梢的人还在。看见周璟出来,那人放下报纸。
周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带着弟弟,走向停在另一侧的车。开车的是赵太行安排的便衣,车玻璃是防弹的。
上车前,周桦回头看了一眼纪委大楼。那栋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也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剑。
“哥,”他轻声说,“我要是早点说……”
“现在也不晚。”周璟拉开车门,“上车,饺子该凉了。”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周璟看着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跟了上来,但很快被赵太行安排的另一辆车别到了旁边车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弟弟。周桦靠着车窗,眼睛闭着,但眼皮在颤抖。
饺子或许会凉,但有些东西,正在重新热起来。比如良心,比如勇气,比如四十五年前那个雪夜里,一个父亲用命换来的、那袋没能带回家的黄米所代表的——公道。
车子穿过京江大桥时,周璟看见江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那些光点在水里破碎、重组,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也像无数颗心在等待。
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