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
那混合的声线黏腻地钻进耳朵,厨房门口的地面上,扭曲的影子蠕动着,叠加着,像一团不断增殖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活影。
苏晚背抵着冰箱,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刺痛皮肤,却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恐惧之万一。她握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颤抖着,刀刃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第一个“东西”迈了进来。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拖曳。那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的轮廓,皮肤是死寂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是燥的泥土地。它的脸部扁平,五官的位置只有模糊的凹陷,唯独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嵌在大概是额头的部位,缓慢地转动着,最终定格在苏晚身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这个稍显“完整”,能辨认出女性的特征,长发枯如稻草,纠缠在一起。但它的手臂异常地长,几乎垂到膝盖,手指的指甲乌黑尖长,正是之前在门板上刮挠的凶器。它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黑黄色的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
第三个,第四个……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挤进厨房不算宽敞的空间。形态各异,有的肢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有的身上还挂着褴褛的、看不出原色的衣物碎片,有的则完全像是由不同人体的部分强行缝合拼凑而成。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散发着那股相同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以及那双或多或少的、空洞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九具。墙里嵌着的九具女尸,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围拢着,堵塞了唯一的出口,用那种非人的凝视,将她困在冰箱与墙壁的夹角里。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个拼接的声音再次响起,源头似乎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额头有眼”的个体,但声音却像是从它们所有“人”的腔里共鸣而出:
“成为……我们……”
“永恒……”
苏晚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她几乎要握不住刀。绝望如同水,即将淹没头顶。记,对,记!林薇的记!
“镜子后面不是结束!找到‘缝隙’!”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变形。
这句话像是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围拢的“它们”动作齐齐一滞。那混合的声线发出一阵混乱的、意义不明的低吼和杂音,仿佛这句话触动了某种禁忌。
“缝隙……”拼接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扭曲的恼怒,“没有……缝隙!”
但它们瞬间躁动起来的形态,却出卖了它们。那个长臂女尸甚至不安地用它的长指甲刮擦着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有!一定有!
苏晚的目光如同濒死的困兽,疯狂地扫视着厨房的每一寸空间。墙壁,天花板,橱柜背后,冰箱侧面……
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灶台下方,那个她发现记本的橱柜深处。
刚才她只顾着拖出记本,没有仔细看柜子内部。此刻,在柜子最内侧的背板与墙壁接缝处,借着外面透进去的光,她看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阴影。
那不是普通的缝隙。那条线的边缘过于笔直,像是……人工切割出来的。
“在那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同时将手中的切肉刀狠狠掷向离她最近的那个长臂女尸!
刀刃划破空气,带着她求生的全部意志。女尸似乎没料到这垂死反击,下意识地抬起长臂格挡——
“噗嗤!”
刀身深深嵌入了它青灰色的小臂,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些黑色的、粉末状的碎屑溅开。
“吼——!”
长臂女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其他的“它们”也瞬间被激怒,如同解开了定身的咒缚,猛地朝苏晚扑来!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苏晚没有半分犹豫,在掷出刀的瞬间,她已经矮身向前一扑,不顾一切地钻进了那个低矮的橱柜!
身后是令人牙酸的抓挠和撞击声,橱柜的门板被巨大的力量撕扯、拍打,木屑纷飞!它们进不来!入口太狭窄了!
苏晚在黑暗仄的柜子里拼命向里爬,锅具被她撞得叮当作响。她扑到那条缝隙前,用手去抠!
那不是墙缝!那是一块薄薄的、伪造成墙面的板材!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松动!
她用指甲,用拳头,疯狂地捶打、抠挖那块板材!指甲劈裂了,指关节渗出血迹,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砰!砰!砰!”
外面的撞击声更加猛烈,整个橱柜都在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它们要把整个柜子拆了!
“咔啦!”
一声脆响,那块板材的一角被她硬生生掰断!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霉味和尘封气息的风,从洞口里吹了出来。
缝隙!这就是林薇说的缝隙!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即将被彻底破坏的柜门,那些扭曲的手臂和狰狞的面孔正在试图挤进来。她不再犹豫,一头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身体摩擦着粗糙的水泥边缘,辣地疼。里面是倾斜向下的狭窄通道,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她只能向前,拼命向前爬。
身后,橱柜被彻底破坏的巨响传来,伴随着那些“东西”愤怒而不甘的、混合在一起的咆哮声。但它们似乎被限制在了厨房的空间,并没有追进这个通道。
苏晚不敢停下,在绝对的黑暗和窒息般的压迫感中不知爬了多久,直到手臂和膝盖都磨得失去了知觉。
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灯光,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待机的幽绿光芒。
她朝着那点光爬去,通道变得宽敞了一些,尽头似乎是一个小小的、隐蔽的空间。
她挣扎着爬了出去,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虽然浑浊但至少没有那腐败气味的空气。
几秒钟后,她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昏暗。
这里像是一个设备间,或者储藏室,非常狭小。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任何装修。而那点幽绿的光,来自角落里一台正在运行的……老旧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上面分割着数个监控画面。
苏晚挣扎着爬起来,凑近屏幕。
画面清晰地显示着——
她刚刚逃离的那间公寓的客厅、卧室、厨房……每一个角度。
卧室里,那面被砸破的单面镜之后,本不是什么无尽的黑暗,而是一个狭窄的、布满线路和摄像头的夹层空间。
而客厅和厨房的监控画面里,那九个“它们”正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动作僵硬,如同坏掉的提线木偶。它们不时碰撞到家具,发出沉闷的响声,或者用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墙壁和地板。
它们不是活的。
至少,不是以正常的方式“活着”。
苏晚的血液再次冰冷。她环顾这个狭小的空间,在笔记本电脑旁边,发现了一个简陋的作台,上面有几个摇杆和按钮,旁边散落着一些笔记和图纸。
她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
上面画着公寓的结构图,清晰地标注了单面镜、隐藏摄像头、遥控门锁、燃气切断阀……以及,她刚刚爬出来的那条“缝隙”通道。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签名——
房东,陈先生。
所以,本没有所谓的“墙里的恶灵体”。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由人类控的,针对特定猎物的……恐怖剧场。
那些“它们”,是被制作出来的傀儡?是利用前任租客尸体制作的……什么东西?
“啪嗒。”
一声轻响,来自她身后。
苏晚猛地回头。
这个小小秘密空间的唯一入口,那扇她没注意到的、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堵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但苏晚认得那轮廓。
房东,陈先生。
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遥控器的装置,看着苏晚,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满足的微笑,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第十幕……”
“青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