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静剂的药效像厚重的淤泥,拖拽着意识下沉。苏晚在混沌中挣扎,眼前闪回着碎片:林薇记上晕开的字迹,冰柜真空袋里苍白的指节,陈明哲腹部涌出的温热血液,还有轮椅女人那双洞悉一切却又空洞无比的眼睛。
“演出继续。”
这四个字如同鬼魅的耳语,穿透药力的屏障,在她脑海深处反复回响。
她在医院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冷。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盖过了记忆里那股腐败和尘埃的气息。单人病房,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的腿被打上石膏,高高吊起,身上多处擦伤也被妥善包扎。一个穿着便装、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的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到她醒来,微微前倾身体。
“苏小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我姓杨。”女人出示了证件,“关于昨晚锦华公寓A、B栋倒塌的事件,我们需要向你详细了解情况。”
来了。官方的询问。
苏晚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之前对现场警察的含糊其辞只是权宜之计,面对刑警,不能再那样了。但真相……那个光怪陆离、充斥着傀儡、窥视和家族罪恶的真相,她能说多少?又该保留多少?
她舔了舔裂的嘴唇,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起点,声音依旧沙哑:“我住在A栋1704。昨晚,我在家……听到墙里有奇怪的声音,像……指甲在抓。”她省略了单面镜,省略了S房间,只从最表层的异常开始。
杨警官认真地记录着,没有打断。
“我很害怕,找了物业,他们说是前任房主有抑郁症,喜欢在墙上写东西……”苏晚慢慢叙述,将林薇记的部分内容糅合进自己的经历,讲述了持续的抓挠声,内心的恐惧,以及最后忍不住砸墙,却发现墙内似乎有东西的经过。“然后,楼就开始剧烈摇晃,我拼命跑了出来……”
她将自己进入S房间、与陈明哲搏斗、按下引爆按钮以及B栋轮椅女人的所有情节全部隐去。将一切都归咎于“意外”和自己在意外前的“幻觉”与“过度恐惧”。
杨警官听完,合上笔记本,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的压力:“苏小姐,据我们的初步调查,A栋1704的墙体内部,确实发现了一些……非建筑材料的残留物,正在送检。另外,我们在废墟中,发现了多名身份不明的……遗体残骸,分布位置不同寻常。”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残留物?遗体残骸?这么快就挖到了?
“而且,”杨警官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具穿透力,“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一些散落的文件碎片,上面有‘林薇’、‘观察记录’等字样。经过笔迹初步比对,与之前一起失踪案报案人提供的记本内容吻合。林薇,是一年前在锦华公寓失踪的一名租客。”
苏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档案……还是被发现了部分。
“苏小姐,”杨警官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知道你可能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也可能……知道一些更深入的情况。这起事件非常严重,绝非简单的建筑质量问题。我们需要知道真相,才能查明原因,告慰死者,也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保证你的安全。
最后几个字,像细针一样刺了苏晚一下。她抬起眼,对上杨警官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职业性的探究,但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知道?她知道多少?她说的“安全”,指的是什么?是担心陈明哲还有同伙?还是……她也隐约察觉到了这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东西?
苏晚的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她该相信这个警察吗?能把那个疯狂而黑暗的版本和盘托出吗?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名护士推着药品车进来,准备给她换药。杨警官站起身,礼貌地示意她先处理。
在护士撩起苏晚衣袖,准备擦拭她手臂上的一处擦伤时,苏晚无意中瞥见,自己小臂内侧,靠近肘窝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
像是一个针孔。
但又不太像。更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轻轻刺破后,留下的微型符号。
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字母“V”。
(V? Victory? 受害者 Victim? 还是…… Viewer 观众?)
她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冰凉。
什么时候?谁的?在医院?在救护车上?还是在更早之前……在昏迷之中?
护士熟练地消毒、上药,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微不足道的痕迹。杨警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侧脸平静。
苏晚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那个小小的“V”字印记,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她以为毁灭了一切。
她以为故事已经落幕。
可现在,这个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上的标记,像是一个冰冷的嘲讽,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提醒。
演出,从未停止。
而她的角色,似乎……也从“幸存者”,悄然发生了转变。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杨警官的背影,又看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
一个新的,更加令人窒息的囚笼,仿佛正在无声无息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