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那个暗红色的“V”字印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苏晚的视觉神经上。她猛地缩回手,动作之大差点打翻护士手中的药盘。
“怎么了?”护士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她。
杨警官也转过身,目光敏锐地投来。
苏晚的心脏在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抖:“没……没什么,刚才……抽筋了。”
她不敢再看那个印记,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用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蚀骨的寒意。
什么时候?到底是谁?
在救护车上?那个给她注射镇静剂的医护人员?还是在这间病房?某个看似寻常的查房医生或护士?甚至……可能更早。在她与陈明哲搏斗时,在她昏迷在废墟边缘时?
这个“V”字,代表着什么?是某个组织的标记?是新一轮“观看”开始的信号?还是……对她这个“第十个”,却破坏了剧本的“变量”的某种定位?
杨警官走近几步,视线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回她的脸:“苏小姐,你确定不需要再详细说说吗?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是幻觉或者不重要的,都可能很关键。”
苏晚垂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她知道杨警官在怀疑,在施压。但她现在谁也不敢信。这个标记的出现,意味着她可能从未真正逃离那个无形的剧场。警察内部?医院内部?有没有可能也存在着“观众”?
“我真的……记不太清了。”她声音微弱,带着药物和惊吓后的合理虚弱,“就是很乱,很害怕……楼塌了,我就拼命跑……”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医院不再安全。官方系统的保护,在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处可逃的监控。
杨警官沉默了片刻,似乎看出从她这里暂时得不到更多信息,终于合上了笔记本。“好吧,苏小姐,你好好休息。想起任何事,随时联系我。”她将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又深深看了苏晚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苏晚几乎虚脱。冷汗浸湿了病号服的后背,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她慢慢摊开手掌,那个暗红色的“V”字,如同一个诡异的纹身,烙印在她的小臂内侧。她用力去擦,皮肤擦红了,字迹却仿佛在皮层之下,纹丝不动。
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中断。
这只是一个幕间休息。而下一幕的铃声,已经敲响。
接下来的半天,苏晚表现得异常“配合”。她按时吃药,接受检查,回答医生和偶尔前来询问的警察的问题,内容与她之前对杨警官说的别无二致,完美扮演着一个受惊过度、记忆模糊的幸存者角色。
但暗地里,她的每一个感官都处于极度警觉的状态。她观察着每一个进出病房的人,记下他们的样貌、动作、甚至眼神。她留意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交谈声。她在脑海中不断规划着逃离的路线。
机会在傍晚来临。
一名护士来给她送晚餐和晚上的药,顺便更换输液瓶。也许是连来的疲惫,护士的动作有些匆忙,更换完输液瓶后,将一小串钥匙(似乎是储物柜或休息室的)遗忘在了床头柜上,压在了一叠单据下面。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护士离开,走廊外的脚步声远去。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坐起身,不顾腿上石膏传来的刺痛,一把抓过那串钥匙。
钥匙不多,只有三四把。她迅速筛选,一把看起来是门禁卡钥匙,一把是普通的挂锁钥匙,还有一把……较小的、似乎是更衣柜的钥匙。
就是它了。
她掀开被子,动作艰难却异常迅速地挪到床边。腿上的石膏沉重无比,但她必须忍受。她找到护士留在病房里的备用腋下拐杖,支撑起身体。
每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骨骼摩擦石膏的闷响。她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轻轻拧开病房门锁,探出头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暂时无人。护士站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谈话声。
她拄着拐杖,尽可能无声地向着记忆中医护人员休息室的方向移动。幸运的是,她的病房离那里并不远。
用钥匙打开休息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她反手锁上门,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更衣柜。很快,她找到了对应号码的柜子,用那把最小的钥匙打开了它。
柜子里挂着一件护士的浅蓝色外套,还有一些私人物品。苏晚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的病号服,换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护士外套。她找到一顶一次性护士帽,将凌乱的头发尽量塞进去。又从一个敞开的化妆包里,拿起一支颜色暗淡的口红,对着柜门内侧一块模糊的金属反光,胡乱在脸上涂抹了几下,让气色看起来更“正常”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将换下的病号服塞进柜子深处,拄着拐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走廊依旧安静。她压低帽檐,拄着拐杖,尽量自然地向着电梯厅走去。心脏在腔里狂跳,每一次与医护人员擦肩而过,都感觉对方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没有人阻拦她。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变化。一楼到了。门开,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病人,有家属,有医护人员。
她混在人群中,低着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着医院大门走去。外面是华灯初上的城市,车流如织,人声鼎沸。
自由似乎近在咫尺。
就在她的拐杖即将迈出医院自动玻璃门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那部屏幕碎裂、早已被她静音的手机,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僵硬地站在门口,内外的人流与她擦肩而过。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一条新的短信。
来自……杨警官的号码。
内容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戏服不错。但下一幕,该换场景了。”
短信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医院对面街角抓拍的,角度刁钻。画面里,是她刚刚走出医院大门,穿着不合身护士服、拄着拐杖的侧影。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在一分钟前。
苏晚站在医院门口,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她单薄的“戏服”,她看着手机上那条短信和那张照片,感觉自己像一个小丑,刚刚完成了一场自以为成功的逃亡,却在谢幕时,发现所有的观众,早已坐在台下,带着洞悉一切的笑容。
她的逃亡,她的伪装,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不,或许更早。
从她搬进那间公寓,甚至从她被“选中”开始。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街对面,望向那些林立的高楼,那些无数亮着灯或黑暗的窗口。
有一双,或者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演出,确实还在继续。
而她,依然是舞台上的那个角色。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