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字和照片,像一把冰冷的镊子,捏住了苏晚的心脏,让她在喧嚣的医院门口几乎窒息。夜风穿过单薄的护士服,直透骨髓,比医院里的空调冷气更刺骨。
戏服不错。但下一幕,该换场景了。
杨警官。或者,是某个正使用着杨警官手机的人。他们看着她换上这身可笑的装扮,看着她像个蹩脚的演员一样,拄着拐杖,自以为隐秘地穿过走廊,混出大门。他们甚至饶有兴致地拍下了照片,精准地发送到她手上。
嘲讽。裸的、带着绝对掌控力的嘲讽。
她缓缓放下手机,没有回头。回头能看到什么?某个隐藏在人群里的“观众”?还是杨警官本人,正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望着她?
没有意义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逃生,其实只是在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表演下一场戏。舞台从那个崩塌的公寓楼,换到了这座庞大的、看似正常的城市森林。
腿上的石膏沉重得像命运的枷锁。她拄着拐杖,迈开了步子,融入了门外流动的人群。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周围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情侣的嬉笑,小贩的叫卖,车辆的鸣笛——但这些声音传入她耳中,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的感官自动过滤了这些“杂音”,全力捕捉着可能存在的窥视。那个靠在路边抽烟的男人,眼神是否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那个擦肩而过的女人,耳机里是否在接收着指令?街角停着的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里面坐着谁?
疑神疑鬼?不。经历过墙内的抓挠声、单面镜后的眼睛、S房间里的“零件”之后,她深知这个世界的表象之下,潜藏着何等深邃的黑暗。怀疑,是生存的本能。
她不能回自己的住处。那里肯定是重点监控区域。她身无分文,手机可能被定位,穿着显眼的护士服,腿脚不便。
像一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却不知下一句台词该如何念的配角。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微不可闻,却像丧钟一样敲在她的心里。她路过一个灯火通明的商场,玻璃橱窗映出她此刻狼狈而诡异的形象——苍白的脸,不合身的护士服,笨重的石膏腿。
橱窗里展示着最新款的电视,屏幕里正在播放本地新闻。女主播用字正腔圆的语调报道着:
“……关于昨锦华公寓A、B栋倒塌事件的调查仍在进行中。警方初步排除恐怖袭击可能,倾向于建筑老旧及违规改造导致的结构性问题。目前搜救工作已结束,共发现十一具遇难者遗体,具体身份仍在核实中。事件具体原因有待进一步……”
十一具遗体?
苏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A栋:陈明哲,轮椅女人。这是两个。
B栋控制室和通道被掩埋,但除了陈明哲,那里不应该有别人。S房间里的“零件”不算完整遗体。
那多出来的九具……是谁?
是那九个被标记的“实验体”?林薇她们?她们的“遗体”被从墙里、从冰柜里“发现”了?以“遇难者”的身份?
建筑老旧?违规改造?
一场精心策划的、持续数年的恐怖罪案,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场意外?
她看着新闻画面里,那片熟悉的、如今已是废墟的街区,穿着制服的调查人员在其间穿梭,表情严肃。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符合程序。
但这“正常”之下,掩盖的是怎样血淋淋的真相?是谁有如此大的能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切定性?
陈明哲姐弟背后,那个可能存在的、更庞大的阴影,已经出手了。他们在抹平痕迹,在改写剧本。将一场血腥的连环谋和变态囚禁,变成了一场不幸的“事故”。
那十一个冰冷的数字里,是否也包含了……她苏晚的“官方身份”?如果她现在走出去,声称自己是苏晚,是会得到保护,还是会被“意外”地列入第十二个遇难者名单?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她。她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却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孤岛上,四周是深不见底、充满恶意的海洋。
“演出继续。”
杨警官(或者说那个号码)的短信,此刻看来,更像是一个警告,或者说……一个剧情提示。
下一幕,该换场景了。
她该去哪里?她能去哪里?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一个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狭小的隔间,玻璃门上反射出她茫然的脸,和手臂上那个若隐若现的暗红色“V”字印记。
(V… Viewer? 还是…… Vanish? 消失?)
突然,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她忽略的触感,从护士服的口袋里传来。
不是手机。手机在另一个口袋。
她下意识地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小小的长方形物体。
不是她的东西。
她慢慢地,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张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卡片。质感冰冷,边缘光滑,像某种门禁卡或者存储设备。
它是什么时候,被谁,放进了这件她临时偷来的护士服口袋?
是在医院的休息室?还是在她逃亡的路上?某个“不经意”的碰撞?
苏晚握着这张冰冷的卡片,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棋子。
舞台已经搭好。
新的道具已经就位。
而观众……正在黑暗中,期待着她的下一场表演。
她抬起头,看向城市深处那无尽的灯火,眼神里最后一点茫然被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所取代。
既然无处可逃。
那就……演下去。
直到幕落。
或者,直到她找到机会,撕碎这该死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