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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纪元三百七十六年,深秋。

自从三百年前天穹开裂、异界魔气倾泻而下,整片天地便被永无止境的灰黑雾霭笼罩。世人称这夺命之雾为魔雾,它源自异界裂隙,蚀骨肉、伤神魂、毁生机,凡人但凡沾染过深,便会筋骨发冷、脏腑溃烂,在无尽痛苦中死去。

唯有万中无一的人,能在魔雾与天地间残存的稀薄灵气共同冲刷下,身躯发生异变,觉醒出超越凡人的力量——他们被称为觉醒者。他们是城池的守护者,也是底层凡人的主宰,居于高墙之内的内城,衣食无忧,手握生大权;而像杨明这样既无灵、又无背景、连最基础魔雾抗性都不具备的苦力,只能蜷缩在青阳城最边缘的贫民区,在饥饿、寒冷、殴打与魔雾侵蚀中苟延残喘。

杨明是被两名守城卫兵拖回贫民区的。

后背那道被变异鬣狗抓出的伤口深可见骨,污黑的血迹浸透了他那件布满破洞的粗布短褂,黏连在皮肉上,每一次轻微颤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更可怕的是,变异鬣狗本就是魔雾滋养的魔物,爪牙间裹挟着浓缩的异界魔气,正顺着创口疯狂钻入他的经脉,如同无数细小冰蛇在血管里游走,冰冷、麻木、剧痛交织,让他数次昏死过去,又硬生生疼醒。

“就扔这儿吧,一个苦力而已,死了也没人在意。”领头的卫兵满脸不耐,一脚将杨明踹在泥泞的巷口。污水混着尘土、腐叶与淡淡的魔雾瞬间浸湿他全身,冰冷刺骨。在青阳城,每天死于魔物、饥饿、苛税与殴打的底层凡人不下百人,多他一个,不过是这末世里多一具无人收殓的腐尸。

另一名卫兵瞥了眼杨明口微微凸起的地方,嗤笑一声:“都快死了还抱着块破石头,真是穷疯了。”

两人转身离去,厚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将贫民区的绝望与内城的奢靡彻底隔绝。

杨明趴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口鼻被污水堵塞,呼吸困难,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今年十八岁,七岁那年,父母为了换三斤发霉的谷糠,跟着采集队出城寻找可食用的变异野菜,从此一去不回。有人说他们被魔物撕碎,有人说他们被觉醒者随手斩,杨明从不敢打听真相。在这末世里,真相最无用,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道理。

为了一口吃的,他捡过垃圾堆里别人啃剩的骨头,啃得牙龈出血也啃不出半点肉沫;挖过被魔雾侵染的野草,吃得上吐下泻,差点死在臭水沟里;给苦力头头张彪做牛做马,扛比自己还重的石料,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打骂与克扣。他见过为了半块黑馍亲兄弟大打出手,见过交不起护城税的一家三口被扔出城外喂魔物,见过内城觉醒者随手斩挡路的孩童,见过邻居染了魔雾之症无药可医,在窝棚里哀嚎数死去。

末世的人心冷得像冰,可杨明的心底,还藏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就是十三岁的阿禾。

阿禾父母三年前死于魔物之口,从此便跟着杨明相依为命。在这冷漠到极致的贫民区,阿禾会把自己省下来的半块馍留给他,会在他累倒时递上一碗沉淀净的清水,会在他被殴打时躲在一旁偷偷掉泪。他是杨明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牵挂。

“杨明哥……杨明哥你醒醒……”细碎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冰凉瘦小的手轻轻推着他的胳膊。

杨明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阿禾那张布满灰尘与泪痕的小脸映入眼帘。少年穿着比他还要破旧的衣服,瘦小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是半碗沉淀了一整天的清水——那是阿禾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救命水。

“哥,你喝点水……喝了会好受一点……”阿禾小心翼翼将碗凑到杨明嘴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水里。

杨明微微张口,咽下几口冰冷的清水,涩冒烟的喉咙稍稍缓解。就在这时,他口处,那块在废弃库房捡到的青色石板,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润的暖意。

这石板是他生死一线时捡到的,巴掌大小,质地坚硬,刻着模糊的古老纹路,当时他的鲜血滴落在石板上,青光微闪,竟退了凶残的变异鬣狗。此刻这丝暖意顺着口肌肤缓缓渗入体内,所过之处,疯狂肆虐的魔气如同冰雪遇火,飞速消融;后背撕心裂肺的疼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原本涣散的意识,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紧接着,一段段玄奥晦涩的上古文字,还有一幅幅奇异的经脉运转图画,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深处——《混沌仙途》,上古修仙功法,可引天地残灵,化异界魔气,淬体强魂。

杨明虽然不懂什么是引气、什么是灵气,却听懂了最关键的意思:这块石板,是能让他变强、能对抗魔雾、能不再任人欺凌的至宝。可他比谁都清楚怀璧其罪的道理,在这弱肉强食的末世,若是让人知道他身怀如此至宝,等待他的只有人夺宝。

他必须藏好这个秘密,藏到自己足够强大的那一天。

“哥,我去叫林婆婆,她有止血草药……”阿禾见杨明眼神微动,立刻转身,跌跌撞撞朝着林婆婆的窝棚跑去。

林婆婆是贫民区唯一懂点草药的老人,无儿无女,心地善良,平里对杨明和阿禾多有照拂,偶尔会给他们一点止血的野草、半块硬的馍。在这冷漠的贫民区,她是为数不多还保留着善意的人。

杨明撑着发软的身体,一点点从泥水里爬起来,每动一下,后背的伤口便传来剧痛,可他咬牙忍住。他的窝棚用几块破旧木板、一堆草和一张烂铁皮搭成,不足半丈宽,四面漏风,地面永远湿阴冷。一堆草算是床铺,一个破陶罐装水,一个豁口碗吃饭,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躺在草堆上,轻轻按住口的青色石板,暖流依旧源源不断涌出,修复着他受损的身躯。他闭上眼睛,按照脑海中的口诀,第一次尝试引气修炼。本以为照着口诀运转便能顺利入门,可真正实才发现,修仙之路从一开始就难如登天。

天地间魔气浓郁到刺鼻,稀薄的灵气几乎微不可察,他费尽心力,才勉强捕捉到一丝近乎虚无的灵气,刚想引入经脉,周遭的魔气便疯狂反扑,顺着经脉逆行冲撞,疼得他浑身冷汗直流,差点当场昏厥。第一次引气以彻底失败告终,不仅没吸纳到灵气,反而让体内残留的魔气躁动起来,伤口又开始渗血。

他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阿禾,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再次尝试引气。这一次他格外谨慎,一点点牵引灵气,小心翼翼避开魔气的冲撞,可灵气刚入经脉,就如同流沙般消散,本无法留存。接连七八次尝试,全都以失败收场,丹田内依旧空空如也,没有半分灵气汇聚。

口的石板只能勉强稳住他的伤势,抵消部分魔气反噬,却不能直接帮他突破引气门槛。修仙的第一道关卡,就像一道厚重无比的石壁,死死挡在他面前。他从深夜练到黎明,双眼布满血丝,浑身被汗水浸透,经脉被魔气与灵气冲撞得刺痛发麻,却始终没能真正引气入体,只是堪堪触碰到了引气一层的边缘,连入门的边都没摸到。

杨明躺在草堆上,大口喘着粗气,心底没有丝毫急躁,反而多了几分清醒。他明白,这末世里的机缘从不是唾手可得,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若是轻易就能入门,反倒不配称为至宝。

就在这时,窝棚那扇破旧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哐当——”木板断裂的声音响彻狭小的窝棚,尘土飞扬。

苦力营头头张彪带着两名打手,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张彪是最低阶的觉醒者,靠着一丝蛮力在贫民区横行霸道,克扣口粮、殴打苦力、强抢财物,无恶不作。

他三角眼眯起,扫了一眼躺在草堆上的杨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小崽子,命还真硬,被鬣狗抓成那样都没死?”

杨明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激动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隐忍:“张头。”

“昨你耽误城外石料搬运,害得老子被李家大人训斥,按照规矩,扣你三口粮!一粒粮食都没有,要么饿死,要么滚出青阳城,喂魔物!”张彪迈步走进窝棚,一脚狠狠踩在杨明的腿上,用力碾了碾。

剧痛从腿上传来,杨明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三无粮,他或许能靠着功法硬撑,可阿禾本撑不住。

“张头,我重伤未愈,三无粮,我和阿禾都会死。”杨明压低声音,尽量保持恭敬。

“死了才净!在这青阳城,老子的话就是王法!明一早,依旧上工,敢偷懒,我打断你的腿!”

阿禾吓得浑身发抖,扑过来抱住张彪的腿,哭喊着:“不要扣杨明哥的口粮!我把我的馍给你,求你了!”

“滚开!小!”张彪一脚将阿禾踹飞出去,阿禾瘦小的身体撞在木板上,当场咳出一口鲜血,疼得蜷缩在地上。

杨明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滔天的怒火在腔里疯狂燃烧,可他不能冲上去。他现在只是一个连引气都没入门的凡人,而张彪是觉醒者,上去只有死路一条。死了,石板就会被夺走,阿禾就会白白死去,所有的不甘与屈辱,都将化为泡影。

杨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滔天的怒火强行压入心底,低下头,声音沙哑:“我认。三口粮,我领罚。”

张彪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带着打手扬长而去。窝棚里重新恢复死寂,只有阿禾压抑的哭泣声,和杨明粗重的呼吸声。

杨明爬过去,扶起满脸是泪的阿禾,伸手擦去他脸上的灰尘与血迹,声音平静却坚定:“阿禾,记住今天。记住这些欺负我们的人,记住这末世的冷,记住人心的恶。但也记住林婆婆的好,记住你我相依为命的暖。我不会一直让你受委屈,总有一天,我会变强。”

阿禾抬起头,看着杨明那双在昏暗里异常明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杨明重新躺回草堆,闭上眼睛,再次尝试引气。暖流依旧温和,口诀依旧清晰,可灵气依旧难以捕捉,魔气依旧疯狂反扑。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天光大亮,他依旧停留在引气门槛之外,没有半分突破。

窗外,夜色沉沉,魔雾漫天。贫民区里,打骂声、哭嚎声、饥饿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末悲歌。可在这间最破旧、最卑微的窝棚里,一粒来自尘埃的少年,心中已然种下了一颗通天的种子。

寒棚虽冷,血痕虽痛,暗夜虽长,修炼虽难。

但微光已现,温暖仍存,仙途始开。

杨明知道,他的路才刚刚开始。隐忍不是懦弱,低调不是无能,等待不是屈服。哪怕引气一层比登天还难,哪怕每一步都要历经魔气反噬、无数次失败,他也要咬牙走下去。

等到他真正踏上仙途、掌控力量的那一天,他要让这青阳城,让这魔雾乱世,都记住他杨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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