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结束前的最后三,是诡异的平静。
没有训练,没有教官的喝骂。七十名“血战士”被允许在有限的区域内自由活动,食物供应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一些。但这平静之下,是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屠宰前最后的饱餐,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石窟中的气氛更加诡异。那些暗中的倾轧、小团体的纷争,似乎都暂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人们或呆坐,或静立,或一遍遍擦拭着即将陪伴自己踏入修罗场的简陋武器——一柄未开锋的骨刀,或一面粗糙的骨盾。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凌飞宇依旧选择了一个角落。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看似在调息,实则心神高度集中,反复在脑海中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战斗场景,模拟着各种应对。怀中那枚暗金色金属片紧贴口,传来持续而微弱的暖流,与丹田内活跃的“白色痕迹”隐隐呼应。经过“噬魂魔音”的磨砺,他感觉自己的神识似乎凝练了一丝,对体内那特殊“气”的控制也更为得心应手。
他能感觉到,经过这一个月的特训和“进补”,他的修为已经触及了人仙中期的顶峰,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到后期。肉身强度更是远超同阶,体内那丝特殊“气”在经脉中流淌时,隐隐带着风雷之音,显然蕴含的力量不容小觑。
但这一切,在即将到来的、未知的“万魔血战”面前,依旧显得苍白无力。他需要更多的底牌,更强的实力。
第三傍晚,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四名气息冰冷的炼骨窟守卫,为首的刀疤脸男人手中拿着一份新的名册。
“所有人,听令!”刀疤守卫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即刻起,编号作废。以手中‘血战牌’为凭。排队领取装备,一炷香后,出发前往‘血战窟’!”
一块块巴掌大小、触手冰凉、正面刻着狰狞鬼头、背面留有空白符文的黑色骨牌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凌飞宇握住自己的那块,骨牌入手沉重,边缘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紧接着,是所谓的“装备”。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套粗糙的、染成暗红色的皮甲,勉强能护住要害;一把开了锋、但明显是粗制滥造的制式骨刀,刃口参差不齐;以及一小包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最低劣的止血药粉。
这就是他们赖以在“万魔血战”中求生的全部。
换上皮甲,握紧骨刀,将药粉塞进怀里。七十个人沉默地列队,在守卫的押送下,走出了这座囚禁、磨砺了他们许久的炼骨窟,走向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
他们穿行在错综复杂的甬道中,一路向下。空气越来越灼热,血腥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狂躁的、仿佛能点燃血液的喧嚣声浪,从前方隐约传来。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疯狂的呐喊、嘶吼、咆哮。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敞开的石门。门后,是难以想象的光景。
那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目眩的环形空间!穹顶高不见顶,镶嵌着无数散发惨白光芒的磷火石,将下方照得一片通明。空间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深陷地下的巨大圆形场地,地面是暗红色的、仿佛被血液浸透的沙土。而在场地周围,是层层叠叠、螺旋上升的环形看台!看台上,此刻已经坐满了身影,魔气冲天,喧嚣震耳!
那些是观众。是血炼府的中高层、附属势力的头目、被邀请来的各方魔道人物,以及大量下注的赌徒。他们形态各异,有的笼罩在黑袍中,有的显露出狰狞魔相,有的则妖艳妩媚,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着狂热、残忍、以及对血腥的渴望。
凌飞宇他们被从一条狭窄的通道押入场中,站到了场地边缘一片用白骨栅栏围出的区域内。这里是“备战区”,类似的区域在场地边缘还有好几处,里面也挤满了穿着各色粗糙皮甲、手持简陋武器、眼神或麻木或疯狂的身影。粗粗一看,总数怕是不下五六百人!
“血战士”的来源,显然不止炼骨窟一处。
“看!新的血食进场了!”
“哈哈哈,这次的质量看起来不怎么样啊!”
“快看那边!那个小娘们身材可真辣!可惜蒙着脸……”
“呸!蒙着脸?一会儿打起来,脸和身子都得变成碎肉!”
污言秽语、肆意的点评、恶毒的哄笑,如同水般从看台上涌下,冲击着场地中每一个“血战士”的神经。许多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惨白。凌飞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噪音,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整个场地和周围的“同伴”。
他看到了一些气息明显强横的身影,有些甚至达到了地仙层次,眼神凶悍,显然不好惹。他也看到了几个女性“血战士”,她们大多身形矫健,但神色间同样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其中一个身材尤为高挑火爆的女战士,即使穿着粗糙的皮甲,也难掩其的傲人曲线,尤其是那双腿,笔直修长,充满力量感。她脸上罩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凌厉的凤眼,此刻正警惕地扫视四周,手中紧握着一对短矛。
“肃静!”
一个充满威严、却又带着奇异魅惑力的女声,陡然响彻全场,竟然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场地正上方,悬浮着一座巨大的、完全由白骨和血色水晶构筑而成的奢华平台。平台上,摆放着数张宽大的骨椅,此刻已经坐了几道气息深沉、魔威凛然的身影。而站在平台最前方,主持这场血腥盛宴的,赫然是一名女子。
这女子看起来约莫双十年华,身姿高挑曼妙至极。她穿着一身极其大胆的、由某种暗红色近乎透明的轻纱与少量黑色金属甲片组成的“战裙”,说是战裙,实则暴露无比。轻纱仅能勉强遮掩住关键部位,大片大片雪白滑腻的肌肤在外,脖颈修长,锁骨精致,往下是惊心动魄的饱满弧线,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一双在轻纱下若隐若现、笔直修长、肤光如玉的绝美长腿。她赤着双足,足踝纤细,足趾如珍珠般圆润,点在空中无形的力场上。
她的容颜更是妖艳绝伦,五官完美得近乎虚幻,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仿佛能勾魂夺魄。樱唇饱满鲜红,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似笑非笑的魅惑。一头及腰的紫色长发,用几血色骨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风情。
然而,在这极具冲击力的美貌与性感之下,是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生命的漠视,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属于天仙强者的恐怖威压!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这片血色天地的主宰,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无论是贪婪、淫邪,还是敬畏、恐惧。
“是‘血魅’大人!这次的血战司仪,竟然是血魅大人亲自主持!”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血魅”目光慵懒地扫过下方如同蝼蚁般的“血战士”们,红唇轻启,声音通过某种扩音阵法,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欢迎各位,来到第九十九届‘万魔血战’。”
“规则很简单。场中所有人,皆是血战士。没有阵营,没有队友。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竭尽全力,戮,或者……被。”
“看到场地中央那三‘血战旗’了吗?”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向场地中央,那里矗立着三高达十丈、通体暗红、缠绕着黑色魔气的巨旗,“血战开启后,每隔一个时辰,旗杆底部会打开一个安全区域,仅能容纳十人。手持‘血战牌’进入安全区,可躲避接下来半个时辰的‘血毒瘴’侵蚀。血毒瘴弥漫全场,无防护者,修为不足人仙后期,撑不过百息。”
“最终,能活到最后一个时辰,并亲手将至少一面‘血战旗’从部斩断者,可活。余者……皆亡。”
“现在,血战……开始!”
随着“血魅”那最后一个“始”字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整个中央场地。备战区的白骨栅栏轰然倒塌!
“——!”
“冲啊!抢安全区!”
短暂的死寂后,疯狂的嘶吼与兵刃破空声瞬间爆发!数百名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血战士,如同开闸的凶兽,红着眼睛,冲向身边的任何活物,也冲向场地中央那象征着生存希望的血战旗!
混乱,在第一时间就达到了顶点!
凌飞宇在栅栏倒塌的瞬间,没有盲目前冲,也没有留在原地。他脚下发力,身体如同猎豹般向侧后方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柄当头劈下的骨刀和一斜刺里捅来的骨矛。两名红了眼的血战士已经厮在一起,鲜血喷溅。
他目光急速扫过全场,迅速判断形势。中央区域是争夺最激烈、也最危险的地方。边缘相对安全,但也意味着远离安全区。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嗖!”一道劲风袭来。一个身材矮壮、面目狰狞的囚徒,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骨锤,狞笑着砸向凌飞宇的脑袋。此人气息不弱,接近人仙后期。
凌飞宇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在骨锤即将及体的瞬间,他身体诡异地向左一滑,以毫厘之差避开锤击,同时手中骨刀化作一道凄冷的白光,自下而上,斜撩向对方腋下空门!没有花哨,只有速度、角度,以及体内那丝特殊“气”瞬间灌注手臂带来的爆发力!
“噗嗤!”
骨刀撕裂皮甲,切入血肉的闷响传来。那矮壮囚徒脸上的狞笑凝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腋下喷涌而出的鲜血,以及那被切断的筋络。凌飞宇手腕一抖,骨刀顺势横拉,带出一蓬血雨,同时一脚狠狠踹在对方小腹,将其蹬飞出去,撞倒了后面冲来的另一人。
他没有停留,身形再动,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混乱的战场边缘。他并不主动攻击那些气息强横、或已成团的目标,专门寻找落单的、或是已经受伤的猎物下手。每一次出手,都力求一击致命,或使其失去战斗力。他的动作简洁凌厉,配合着益强横的肉身和那丝锋锐的“气”,普通的人仙中期在他手下几乎走不过两三招。
鲜血不断飞溅,惨叫与怒吼不绝于耳。场中的人数在急剧减少。残肢断臂混杂着暗红的沙土,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凌飞宇身上的皮甲很快添了几道裂口,手臂也被划开一道不深的口子。他面不改色,迅速撒上些药粉,继续游斗。他的目光,始终分出一缕,关注着场地中央那三血战旗,以及悬浮骨台上,那位慵懒俯瞰着下方戮盛宴的“血魅”。
时间,在血腥的厮中缓缓流逝。
大约半个时辰后,场地中还能站立的,已不足两百人。但争斗反而更加惨烈,因为第一个安全区,即将开启!
“嗡——!”
中央区域,三血战旗的底部,同时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芒,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光圈。光圈内,隐约可见复杂的符文流转。
“安全区开了!”
“冲进去!”
还活着的血战士们如同疯了一般,舍弃对手,拼命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光圈!更加惨烈的混战在光圈边缘爆发!为了那仅有的十个名额,人们用尽一切手段,厮、推搡、甚至将同伴撞向身后的刀剑。
凌飞宇没有冲向最近的光圈。他观察了片刻,选中了争夺相对不那么激烈(因为附近强者较多,反而互相牵制)的左侧光圈。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丝特殊“气”猛然灌注双腿,速度瞬间暴增,如同离弦之箭,从侧面切入战团!
“滚开!”一名手持双刃、浑身浴血、气息达到人仙巅峰的疤面大汉怒吼一声,双刃交叉斩向凌飞宇。
凌飞宇眼中厉色一闪,不闪不避,骨刀上骤然蒙上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锋芒——那是他将体内那丝特殊“气”催发到极致的表现!刀锋以一個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切入双刃交叉的空隙,直刺对方咽喉!
“叮!”金铁交鸣的脆响!疤面大汉的双刃竟被这一刀震得微微荡开!他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凌飞宇的力量如此凝练锋锐。就这瞬间的迟滞,凌飞宇的刀尖已经抵近他的喉咙!
疤面大汉惊怒交加,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侧身,同时一脚踹向凌飞宇小腹。凌飞宇拧身,以肩部硬接了这一脚,闷哼一声,借力身形更快,如同游鱼般从大汉身侧滑过,手中骨刀顺势向后一撩,在其肋下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同时自己则如同泥鳅般,挤进了那暗红色的光圈之内!
光圈内,已有七八个人。看到又有人挤进来,几道充满意的目光瞬间锁定凌飞宇。但就在此刻,光圈光芒大盛,一层薄薄的血色光幕升起,将内外隔绝。
“时间到。安全区封闭。血毒瘴……起。” “血魅”那慵懒的声音适时响起。
只见场地边缘的墙壁和地面缝隙中,突然弥漫出浓郁的、暗紫色的雾气,带着刺鼻的腥甜气味,迅速向整个场地扩散。雾气所过之处,那些还未来得及进入安全区、或是在边缘挣扎的血战士们,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
“不!不要过来!”
“救我……”
暗紫色的雾气仿佛有生命般钻入他们的口鼻眼耳,侵蚀血肉,消融骨骼。修为较弱、或受伤较重的,仅仅几息之间,便化为一滩脓血,渗入沙土。稍强一些的,也痛苦地满地打滚,皮肤溃烂,血肉剥离,景象惨不忍睹。
安全区内,十个人(凌飞宇所在的这个光圈,刚好满员)隔着血色光幕,看着外面般的景象,大多数人脸色惨白,眼中残留着恐惧。唯有少数几人,包括凌飞宇,还能保持相对的镇定,抓紧时间调息,处理伤口。
凌飞宇靠坐在光圈边缘,默默运转真气,引导着那丝特殊“气”在伤口处流转,加速愈合。他能感觉到,经过刚才那一番激烈搏,尤其是最后灌注“气”于刀锋的那一击,体内气息隐隐鼓荡,那层通往人仙后期的屏障,似乎松动了不少。
他微微抬头,目光穿过血色光幕,看向白骨平台。
“血魅”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竟然真的朝着他这个方向瞟了一眼。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涌动的血毒瘴,凌飞宇似乎看到她红唇微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心底生寒。
凌飞宇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这才只是开始。
他握紧了手中沾满血污的骨刀。
活下去。
然后,斩断那血战旗。
(第一卷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