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回来的第三天，苏谦又回到了便利店值夜班。
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爷爷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每天早晨都会给苏谦发一条微信，内容是固定的：“吃了没？”苏谦每次回“吃了”，然后继续送他的外卖，值他的夜班。
但苏谦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他现在能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怨灵感知（中级）生效中】
【半径200米内检测到3处怨灵气息】
【分布：街角烧饼摊（1个，微弱）、对面居民楼五楼（1个，中等）、便利店仓库（1个，极微弱）】
苏谦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
那个极微弱的，是前几天刚出现的。他进去检查过，什么都没发现，但感知能力不会骗人。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只是还没成型。
他没去管。系统的规则是：不招惹，不打扰。只要对方没恶意，就相安无事。
凌晨两点，便利店里空无一人。
苏谦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那包红色的烟。
老人说，下次再有这样的夜班，抽一，能保命。
什么样的夜班算“这样的”？
他还没想明白，门就开了。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又来了。
她还是那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哒，哒，哒，一步一步走向收银台。
苏谦低下头，盯着扫码器。
“又见面了。”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苏谦没吭声。
“这次我不买打火机。”她走到收银台前面，停下来，“我买烟。”
苏谦依然没抬头。
“什么烟？”
“你手里那包。”
苏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那个红衣服女人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笑意。
“那包不卖。”他说。
“为什么？”
“别人的。”
“别人的，你怎么拿着？”
苏谦没回答。
女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好听，但听在苏谦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
“你知道那包里有什么吗？”她问。
苏谦的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
女人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那包烟。
“打开看看。”
苏谦犹豫了一下，拆开了那包烟的封口。
里面不是烟。
是一张纸。
发黄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打开那张纸。
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体娟秀，带着民国时期那种特有的韵味：
“吾名白氏，生于丁卯年，卒于乱世。失忆于死后，飘零于阴阳。若有缘人见此笺，可燃烟唤吾。吾当现身，以谢君恩。
——白氏留”
苏谦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抬起头。
那个红衣服女人不见了。
便利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光灯管的电流声，呲呲，呲呲。
【检测到特殊道具激活】
【是否点燃“白氏之烟”？】
【提示：点燃后将释放一位沉睡中的诡异。该诡异目前状态：虚弱。请谨慎决定】
苏谦看着那包烟，手心全是汗。
点燃？
释放一个诡异？
万一放出来的是恶的怎么办？
但老人说，这烟能保命。
而且刚才那个红衣服女人，特意来提醒他打开这包烟。她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提示：该道具具有唯一性。错过本次激活机会，可能永远无法再使用】
苏谦深吸一口气。
他抽出一烟，叼在嘴里，拿起收银台上的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来，点燃了烟头。
烟雾升腾起来，不是普通的灰白色，而是淡金色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香味。那香味很淡，像茉莉，又像桂花，说不清是什么，但闻着让人心安。
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在苏谦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
她穿着民国时期的那种旗袍，月白色的，绣着淡淡的兰花。头发挽起来，用一玉簪别着。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养在深闺不见阳光的白。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但她是半透明的。
苏谦看着她，她也在看苏谦。
“是你唤我？”她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苏谦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茫然。
“我……我好像睡了很久。”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后面的收银台，“这是哪里？”
“便利店。”
“便利店？”她皱眉，显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苏谦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简单说：“就是卖东西的地方。”
女人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她抬头打量四周，目光扫过货架、冷柜、光灯，最后落在苏谦身上。
“你叫什么？”
“苏谦。”
“苏谦。”她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她顿了顿，眉头又皱起来。
“我……我好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只记得姓白。”
【检测到特殊诡异绑定请求】
【诡异名称：白氏（未知名）】
【状态：虚弱（能力受限）】
【绑定类型：共生】
【绑定后，该诡异将寄宿于宿主体内休养。宿主需帮助她找回记忆。她将在宿主遇到危险时提供帮助，并在宿主完成其心愿时给予奖励】
【提示：该诡异具有双重性格。若宿主违背其意愿，将受到惩罚】
苏谦看着那条系统消息，愣了好几秒。
绑定？
寄宿？
违背意愿要受惩罚？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白姓女子已经开口了。
“我能在你身上借住一段时间吗？”她问，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能不能借把伞。
苏谦：“……啊？”
“我很虚弱。”她抬起手，那只手又透明了几分，“再不找个地方休养，就会消散。你既然唤我出来，想必是有缘人。借住一段时间，等我恢复一些，自会报答。”
苏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她笑了笑，“我不会白住。你遇到危险，我会帮你。你帮我找回记忆，我也会给你好处。”
【绑定倒计时：10秒】
【9、8、7……】
苏谦看着那个倒计时，脑子飞快地转着。
绑定一个诡异？
听上去很危险。
但她现在很虚弱，如果不绑定，可能会消散。而且她说了会报答，还会给好处——
【3、2、1——】
“等等——”苏谦刚开口，那个女人已经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钻进了他的口。
【绑定成功】
【共生诡异：白氏（未知名）】
【当前状态：虚弱（能力封印90%）】
【好感度：30/100（陌生）】
【心愿列表：找回记忆（0%）】
【惩罚机制：若违背其意愿，将触发“良心不安”状态，全属性下降50%，持续24小时】
【奖励机制：完成其心愿，可获得随机能力提升或特殊道具】
苏谦站在原地，感觉口有点热，像揣着一个暖水袋。
他低头看，工服下面隐隐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然后慢慢暗下去，恢复正常。
“喂？”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正是那个女人的，带着点慵懒，“怎么了？”
“你……在我身体里？”
“对。借住一下，不介意吧？”
苏谦：“……”
他介意有用吗？
“你叫什么？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沉默了一会儿。
“只记得姓白。”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落寞，“小时候家里人都叫我‘白家丫头’，后来长大了，就叫‘白小姐’。没出阁，所以没名字。我爹说，等嫁人了，让夫家取。结果……”
她没说完。
苏谦也没问。
“那我叫你什么？”
“随便。”她顿了顿，“你比我小吧？叫小白姐就行。”
苏谦：“……小白姐？”
“嗯。”她似乎满意了，“就这么叫。”
便利店的灯还在亮着，光灯管的电流声还在呲呲响。苏谦站在收银台后面，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烟。
烟还在，但里面的纸不见了。剩下的烟，变成了普通的烟。
“小白姐？”
“嗯？”
“你刚才说，你爹？你是民国时期的？”
“应该是。”她说，“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有大院子，有花园，有池塘。我记得我娘穿旗袍，我爹穿长衫。后来……后来打仗了。”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在回忆，又像在梦呓。
“到处都在打仗。城里待不下去了，爹娘带着我逃。逃了很久，坐船，坐车，走路。后来……后来……”
她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
“不记得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只记得很冷，很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谦沉默了一会儿。
“小白姐，你先休息吧。”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没再说话。
苏谦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的夜色。
凌晨三点，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摸了摸口，那里还有一点温热。
他多了一个室友。
一个民国时期的、失忆的、住在他身体里的女鬼室友。
凌晨四点，便利店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普通客人——一个二十来岁的男生，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衫，像是刚加完班的程序员。他买了一桶泡面、一火腿肠、一瓶可乐，付了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吃。
苏谦看了他一眼，确认是活人，就继续低头看手机。
“那个——”脑海里突然响起小白姐的声音。
苏谦吓了一跳：“怎么了？”
“那个人吃的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好奇。
“泡面。”
“泡……面？”
“就是面条，用开水泡一下就能吃。”
“这么神奇？”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兴趣，“我想尝尝。”
苏谦愣了一下：“你一个鬼，能吃东西？”
“凝聚实体就可以。”她说，“你让我出去，我凝聚一下。”
【提示：诡异凝聚实体需消耗能量，维持时间由能力决定。当前小白姐处于虚弱状态，最多可维持实体15分钟，之后需返回宿主体内休养至少6小时】
苏谦犹豫了一下。
让她出去？
万一被那个程序员看到——
“放心。”小白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普通人看不到我。只有你想让我被看到的时候，他们才能看到。”
苏谦想了想，点了头。
口那道淡金色的光又亮起来，飘到他面前，凝聚成人形。
小白姐又出现了，还是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着玉簪。她站在收银台旁边，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正在吃泡面的程序员。
“他吃的那个……能给我也弄一份吗？”
苏谦看着她，有点无奈。
“你一个大家闺秀，吃泡面？”
“大家闺秀怎么了？”她白了他一眼，“逃难的时候，树皮都啃过。”
苏谦没话说了，转身去货架上拿了一桶泡面，接热水，泡好，端到收银台上。
小白姐走过来，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那个凳子本来是苏谦累了坐的，现在被她占了。她低头看着那桶泡面，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好香。”
她拿起叉子，挑起一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愣住了。
“怎么样？”苏谦问。
她没说话，又挑了一，送进嘴里。
然后又一筷子。
又一筷子。
一桶泡面，三分钟，吃完了。
连汤都喝净了。
她放下桶，看着苏谦，眼睛里有光。
“这个……叫泡面？”
“对。”
“好吃。”她认真地说，“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面都好吃。”
苏谦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民国时期的大家闺秀，吃过山珍海味，逃难时啃过树皮，死后变成鬼，醒来第一顿饭，是一桶老坛酸菜牛肉面。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世道，变了好多。”她说。
“是变了很多。”苏谦说。
沉默了一会儿。
“小白姐。”
“嗯？”
“你刚才说，逃难的时候啃过树皮。那你家以前，应该挺有钱的吧？”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记得我爹是读书人，在城里教书。我娘会画画，画的花鸟可好看了。家里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三岁，整天跟在我后面跑。”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打仗了。城里待不下去，就逃。我爹说，往南逃，逃到没打仗的地方去。逃了很久，坐船，坐车，走路。弟弟生病了，没药，死了。我娘哭了好几天，后来也不哭了，只是发呆。”
苏谦没说话。
“再后来，遇到一伙当兵的。他们要抢我们的东西，我爹不给，他们就……”
她停住了。
“就怎么了？”
她摇摇头。
“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冷，很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触发心愿：找回最后的记忆】
【任务目标：帮助小白姐找回死亡前后的记忆】
【任务奖励：？？？】
【提示：该记忆可能涉及她的死因，解开后可能引发未知后果】
苏谦看着那条系统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小白姐，我会帮你找回记忆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为什么帮我？”
苏谦想了想。
“因为你帮我，我也帮你。公平。”
她笑了。
那笑容在便利店的光灯下，淡淡的，像春天的风。
“好。”她说，“公平。”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小白姐的身形开始变淡。
“时间到了。”她说，“我回去休息了。”
她化作一道光，钻回苏谦的口。
收银台上，只剩下一个空泡面桶，和一用过的叉子。
苏谦摸了摸口，那里还是温热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五点。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六章 完】
【本章字数：41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