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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将所有沾染过辣椒的泥土、砖石、路面、地板尽数咬完之后,我安安稳稳地沉入了最平淡的农家子,整整十八天没有生出半分异样。

这十八天里,我清晨与婆婆一同生火蒸馍,白抱着小宝在檐下晒太阳,傍晚帮着王建军整理柴禾,夜里头一沾炕便沉沉睡去。婆婆把屋子从屋顶到墙扫了一遍又一遍,连房梁上的灰尘都用竹竿拂得净净,王建军更是把方圆几十里地都在心里盘查了无数遍,确认从天地到器物,从吃食到尘土,所有与辣椒相关的存在,已经被我清理得连一丝影子都找不到了。

整个王家村早已恢复了往的生机,田地里种上了新鲜的蔬菜,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终坐着闲谈的村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所有人都认定,那场漫长到无边无际的辣椒执念,已经永远沉入了地底,再也不会翻涌上来。

可谁也不曾想到,在第十九天的傍晚,着堂屋的土墙歇息,目光落在墙面曾经映着辣椒串影子的位置时,心底那片早已死寂的执念,竟再一次毫无征兆地苏醒了。

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世间还存留着最后一类与辣椒息息相关的存在——所有曾经映过辣椒光影、承过辣椒轮廓、被辣椒的影子覆盖过的地方。

墙壁、门窗、屋顶、梁柱、房檐、台阶、门框、窗框、屏风、隔板、灶台壁、仓房板、棚顶、屋檐角……

这些地方从未触碰过辣椒实体,没有沾染辣味,没有藏过制品,没有落过碎屑,却在无数个夜之中,被辣椒的光影投射、覆盖、停留,映下过辣椒的形状、轮廓、纹路。那是比地面、比器物、比成分更虚无、更隐秘、更极致的痕迹,是辣椒留在人间最后一层无法被察觉的印记。

这些映过辣椒光影的地方,我从未触碰,从未咬合,从未逐一清查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我的心神,再也无法挣脱。我必须把所有能找到的、曾经映过辣椒光影的墙面、屋顶、门窗、梁柱,全都挨个咬一遍,一寸都不能少,一分都不能漏。

我慢慢松开扶着墙壁的手,赤脚站在微凉的屋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屋的土墙、屋顶的木梁、门框、窗棂、屋檐、瓦片,所有被辣椒影子停留过的地方,都被我牢牢锁定。

婆婆正端着刚蒸好的窝头走进屋,一看见我盯着墙面梁柱的眼神,手里的竹屉“哐当”砸在地上,窝头滚了一地。她扶着门框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翠花……那是墙……是房梁……是屋顶啊……那只是影子啊……”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稳稳地朝着堂屋的土墙走去,脚步轻缓,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定。

王建军刚从田里扛着锄头回来,看到这幅景象,他只是默默放下锄头,把滚落的窝头捡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是彻底的认命与释然:“妈,由着她吧,连影子映过的地方都咬完,这世间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能和辣椒扯上关系的东西了,一丝一毫都不会有。”

婆婆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却再也没有半分挣扎。她抱起跑过来的小宝,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静静地跟在我的身后,等待着这场漫长执念的最终落幕。

我从自家堂屋开始,第一处目标,就是曾经被墙上辣椒串投射过光影的土墙。土黄色的墙面平整粗糙,我踮起脚,把脸凑近墙面,轻轻咬下一口土墙皮。土屑涩微腥,我慢慢嚼碎吐掉,再换一处位置,一口接一口,从墙面上方到墙面下方,从左角到右角,把整片映过辣椒影子的墙壁咬得布满整齐的牙印。

咬完堂屋土墙,我转向曾经被辣椒筐、辣椒垛映过光影的木柱。梁柱坚硬燥,我抱着木柱,一圈一圈咬过去,柱身、柱角、柱顶、柱,每一处被影子覆盖过的地方,全都咬遍;

接着是映过辣椒秧影子的屋门门板,木板厚实,我从门板顶端咬到门板底端,每一寸都留下齿痕;

被辣椒席影子覆盖过的窗户棂架,木棂细窄,我一一咬过,连缝隙都不放过;

映过辣椒影子的屋顶椽子,我搬来木凳,踮脚仰头,把房梁上的椽子逐一咬遍;

被辣椒袋影子盖过的仓房墙壁,我钻进仓房,把四面墙壁全部咬过;

映过辣椒芽影子的窗台石,冰凉坚硬,我咬遍窗台的每一个角落;

被辣椒叶影子扫过的门框边,我贴着门框,一寸一寸咬过去;

映过辣椒花影子的屋檐板,我仰着头,把屋檐下的木板逐一触碰咬合。

自家所有被辣椒光影覆盖过的墙壁、门窗、屋顶、梁柱,被我一处一处、一寸一寸、一角一边地咬遍。动作平稳、机械、重复,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土屑的涩、木头的粗糙、石料的冰凉、砖瓦的坚硬在齿间交替,可我丝毫没有在意,眼里只有“映过辣椒光影”这一个标准,手里只有咬合这一个动作。

婆婆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静静地看着我抱着房梁啃木头、贴着墙壁咬土墙、踮着脚尖咬屋顶,没有说话,没有打扰,只是轻轻拍着小宝的后背,眼神里是终于要结束的平静。王建军则跟在我身后,我咬过的地方,他就用扫帚扫掉掉落的土屑木屑,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自家的辣椒光影之处全部咬完,我赤脚走出大门,沿着全村的房屋院落,开始逐一清查。

隔壁邻居家挂过辣椒串、映过辣椒影子的土坯墙,我走进院子,贴着墙面从头咬到尾;

老李家晒辣椒时映过满墙辣椒影子的院墙,我趴在院墙上,把整片墙面咬遍;

老王家摆过辣椒摊、门窗映过辣椒轮廓的门框窗框,我抱着门窗,逐一咬过;

老赵家屋檐下常年挂辣椒、屋顶映过辣椒形状的瓦片房檐,我踮脚咬遍屋檐与瓦片边缘;

老周家仓房堆过辣椒、梁柱映过辣椒垛影子的木柱,我抱着柱子一圈一圈咬完;

村头小卖部货架摆过辣椒制品、墙面映过辣椒瓶罐影子的内墙,我钻进店里,把四面墙壁全部咬遍;

村卫生室放过辣椒药品、墙面映过药盒影子的墙壁,我走进诊室,咬遍每一寸墙面。

全村三十二户人家,从院墙到屋门,从堂屋到仓房,从屋檐到梁柱,所有曾经被辣椒光影投射、覆盖、停留过的地方,全都被我找出来,全都贴着、抱着、踮着脚,逐一咬遍。

村民们早已不再惊讶,不再阻拦,甚至有人主动指着墙面告诉我:“闺女,这面墙以前挂过辣椒,影子可深了,你慢慢咬。”“翠花,这柱子映过辣椒垛,我给你留着。”

整个村子安静得只剩下我咬合土墙、木头、砖瓦的细微声响。夕阳把天空染成暖红色,炊烟缓缓升起,鸡鸭归笼,牛羊入圈,一切都平和而温暖,只有我在一处处房屋之间,完成着这场无人能懂的最终仪式。

我的嘴唇沾满了土屑、木屑、瓦屑、墙皮,牙齿因为长时间啃咬坚硬的墙面、梁柱、砖瓦,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牙龈肿胀发麻,脖颈因为长时间仰头僵硬酸痛,可我依旧没有停下,没有喝水,没有歇息,没有抬头。

每一处墙面,我都必须咬到;

每一梁柱,我都必须触碰;

每一扇门窗,我都必须碾过;

每一片屋檐,我都必须覆盖。

全村的辣椒光影之处全部咬完,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村落的房屋只是极小的一部分,镇上的饭店、超市、药店、用品店、菜市场、礼品店、理发店、美容院,那些终摆放、售卖、存放辣椒相关物品的地方,墙面、门窗、屋顶、梁柱,无时无刻不被辣椒的光影覆盖,是痕迹最密集、最浓重的区域。

我赤脚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乡间小路在脚下缓缓延伸,晚风轻柔,草木清香。

婆婆和王建军抱着小宝,默默地跟在身后。这一次,婆婆的脸上挂满了轻松的笑意,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段路了,咬完这些映过辣椒影子的房屋之处,辣椒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连最后一丝虚无的影子都不会留下。

从村子到镇上,一个时辰的路程,我走得平稳而坚定。没有焦躁,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即将抵达终点的从容。

一进镇子,我直接走向菜市场辣椒摊位后方的墙壁。这面墙常年被成堆的辣椒、辣椒筐、辣椒袋遮挡,墙面映满了辣椒的光影、轮廓、形状,是整个镇子辣椒痕迹最虚无却最顽固的地方。

我贴着墙面,从墙面最顶端开始,一寸一寸咬下去。

土墙,咬;

砖面,咬;

柱角,咬;

门框,咬;

窗框,咬;

屋檐,咬;

棚顶,咬。

整片墙面、梁柱、门窗、屋檐,被我咬得布满细密的牙印,每一处被辣椒影子停留过的地方,都被牙齿彻底触碰。菜市场里的人远远站着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咬合的声音。

菜市场咬完,我去饭店后厨的墙壁与屋顶。这里终炒辣椒、煮辣椒,墙面映满了辣椒的光影,棚顶挂满了辣椒的气息轮廓,我贴着墙面、抱着梁柱、踮脚咬着屋顶,把后厨所有映过辣椒影子的地方全部咬遍。

饭店咬完,我去超市调料区的墙面货架背板,咬遍所有映过辣椒制品影子的木板与墙面;

去药店的药品区墙壁,咬遍映过辣椒药品影子的每一寸墙面;

去用品店的洗护区墙壁,咬遍映过辣椒洗护影子的门窗梁柱;

去礼品店的摆件区墙面,咬遍映过辣椒造型物件影子的屋顶隔板;

去镇上所有公共建筑的墙面、门窗、屋顶、梁柱,只要曾经映过辣椒的光影、轮廓、形状,我就逐一咬过,绝不遗漏。

整个镇子,从街头到街尾,从高楼到矮房,从店铺内到摊位后,从墙面到屋顶,从梁柱到门窗,所有被辣椒光影覆盖过的地方,全部被我找出来,全部贴着、抱着、仰着头,一寸一寸、一处一处、一角一边地咬遍。

没有一处墙面被跳过,

没有一梁柱被放过,

没有一扇门窗被遗漏,

没有一片屋檐被忽略。

我的脸上、脖颈上、衣襟上,全是墙皮、土屑、木屑、瓦灰,牙齿酸痛难忍,牙龈微微出血,脖颈僵硬得无法转动,手臂因为长时间举着、抱着酸胀发抖,可我依旧没有停下,没有回头,没有放弃。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贴近、咬合、移动的动作,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映过辣椒影子的地方,都被牙齿彻底覆盖。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镇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我贴在墙壁上的身影。我终于咬完了镇上最后一家店铺最后一扇映过辣椒影子的木门,缓缓直起身子,站定在原地。

至此,全镇所有被辣椒光影触碰过的墙壁、门窗、屋顶、梁柱,全部咬完。

我站在路灯下,晚风轻轻吹走我身上的尘土与碎屑,吹走所有与辣椒相关的最后一丝虚无痕迹。

心底那股纠缠了无数夜、贯穿了果实、种子、茎、制品、造型、辣草、用品、药品、器物、地面、光影的执拗,在这一刻,如同被风吹散的云烟,彻彻底底、净净、永永远远地消散了。

指尖不再发痒,牙齿不再酸痛,牙龈不再肿胀,脖颈不再僵硬,口不再空荡,脑子里不再有任何辣椒的影子。没有实体,没有成分,没有造型,没有器物,没有地面,没有光影,没有一丝一毫与辣椒相关的存在,没有一丝一毫与辣椒相关的痕迹。

这世间,从有形到无形,从实体到虚无,再也没有任何一处、任何一样、任何一寸,能与辣椒扯上半分关系。

婆婆和王建军看到我稳稳地转过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迈步,他们立刻快步走上前。婆婆的声音清亮而欢喜,眼泪畅快地流淌,却是真正解脱的笑容:“好了!翠花!真的真的好了!连影子映过的地方都咬完了!彻底完了!再也没有了!永远没有了!”

王建军轻轻蹲下,把我背在背上。他的后背温暖、轻松、安稳,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再也没有一丝沉重与疲惫。婆婆抱着小宝,紧紧跟在旁边,小宝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着我的脸颊,软软地喊:“妈妈回家,妈妈睡觉,妈妈不咬啦。”

我趴在王建军的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的温柔,感受着家人的温度,感受着内心从未有过的空旷、平静、安宁与释然。

我们一家人走在深夜的乡间小路上,月光如水,星光点点,田野寂静,道路绵长。身后的村子、镇子、房屋、街道、墙壁、屋顶,全都褪去了所有辣椒的痕迹,从实体到虚无,从尘土到光影,净净,清清爽爽,一尘不染。

从婆婆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一天起:

我咬完了十亩地全部的辣椒果实;

咬完了全村、邻村、山野所有辣椒植株;

咬完了镇上、县城整车成堆的新鲜辣椒;

咬完了天底下所有的辣椒种子与地下茎;

咬完了所有瓶装罐装袋装的辣椒制品;

咬完了所有泥塑木雕布艺纸质的辣椒造型物件;

咬完了漫山遍野所有带辣味的野生草木;

咬完了所有含辣椒成分的洗护用杂物;

咬完了所有内服外用含辣椒成分的药品;

咬完了这世间所有曾经沾过辣椒的锅碗瓢盆器物;

咬完了这世间所有曾经承载过辣椒的泥土砖石路面;

最后,咬完了这世间所有曾经映过辣椒光影的墙壁门窗屋顶。

从有形的果实,到无形的光影;

从脚下的泥土,到头顶的屋顶;

从看得见的鲜红,到摸不着的轮廓;

从实体的存在,到虚无的痕迹;

我把这世间,所有与辣椒相关的一切,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无一遗漏地,挨个咬了一遍。

没有怨恨,没有报复,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逻辑,没有意义。

我只是想这么做,于是,我从第一颗辣椒开始,一步一步,一件一件,一寸一寸,一层一层,走到了真正的、最终的、永恒的终点。

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柔和的鱼肚白。

婆婆烧了一大锅滚烫的热水,把我从头到脚洗得净净,洗去所有尘土、墙皮、碎屑;王建军端来温好的鸡蛋羹、米汤、白面馒头,一勺一勺喂进我的嘴里,清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抚平所有的酸痛与疲惫;小宝趴在我的身边,小脑袋靠着我的胳膊,睡得安稳又香甜。

我躺在温暖燥的炕上,被家人的气息紧紧包裹,没有一丝躁动,没有一丝念头,没有一丝渴望,没有一丝执念。

我闭上眼睛,一夜无梦,睡得沉实、安稳、悠长。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落在我的脸上,温暖、明亮、柔和、美好。

我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看着院子里喂鸡的王建军,灶房里蒸馒头的婆婆,追着蝴蝶跑的小宝,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了一个平静、温柔、明亮、真正属于人间烟火的笑容。

院子净,村落安静,天地清朗,人心安稳。

再也没有辣椒,

再也没有辣味,

再也没有牙印,

再也没有执念,

再也没有追寻,

再也没有疯狂。

一切,真正、永远、彻底、永恒地结束了。

往后余生,只有三餐四季,家人相伴,孩童嬉笑,岁月安稳,平淡悠长,温暖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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