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被吓住了,赶紧把她扶起来。
“行了行了,让她上吧。”
那天回去的路上,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她的膝盖跪在水泥地上跪破了,一瘸一拐的。
但她一直在笑。
她听不见,也说不出话。可她的笑比任何声音都响亮。
我就是从那天开始拼命学习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跪下去的那一下。
供我读到了初中就再也供不动了。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最后瘫在了床上。
我白天上学,晚上照顾她。把村小学扔掉的课本捡回来,在煤油灯下自己啃。数学英语语文政治,一本不落。
她走的那天是个雨天。
我放学回来,看见她歪在床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十七块钱和一张房契。房契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是她求村里识字的人帮写的。
那十七块钱是她不知道多少年攒下的。全给了我。
我趴在她身边哭了一整夜。
她听不见。再也听不见了。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转身往公社走。
2
公社的报名点排着长队,全是知青和回乡青年。
登记的事看了我一眼:”姓名?”
“姜禾。”
“学历?”
“初中。”
事的笔顿了一下,抬头打量我:”初中?你确定你要考?”
我看着他的眼睛:”确定。”
报完名出来,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亲妈周桂兰,和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姜月。
周桂兰先看见了我,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堆起笑:”禾丫头,你跑公社来做什么?”
“报名高考。”
周桂兰的笑僵在了脸上。
姜月愣了一下,随即捂嘴笑出声来:”姐,你开什么玩笑?你初中都没读完。”
我没看她,绕过去就走。
身后传来周桂兰压低的声音:”这死丫头疯了吧?她考什么考?别丢人现眼了。”
姜月细声细气地接话:”妈,别管她了。反正她也考不上。走吧,沈家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我脚步一顿。
沈家。果然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个时候,周桂兰把我领到沈家大院门口,像卖牲口一样把我推了进去。沈家出了八百块彩礼,沈践清他妈在镇上放了话——不要什么大学生洋气货,就要一个能吃苦的乡下姑娘,回来伺候一家老小。
周桂兰听见了,跟闻着腥味的苍蝇似的凑上来,把我包装成了”勤快、能、不多话”的好姑娘。
沈践清本人压不想结婚。一个刚提副营长的军官,满脑子都是前途。但他妈以死相,说自己身体不好活不了几年,要在闭眼前看到儿媳妇进门。
他是个孝子。他妈说什么他照办。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点了个头,这门亲事就定了。
我不是他挑的人。我是他妈挑的牲口。
这辈子不会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3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把自己关在留下的土坯房里,白天翻课本,晚上做题。
煤油灯的油烧完了就去山上砍松枝,点着了照亮。饿了就啃红薯,渴了就喝井水。
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来帮我。我反倒踏实。
从小到大,我最怕的不是苦,是人。
考试那天下了大雪。
我穿着留下的那件破棉袄,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走了十二里山路到考场。坐下来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