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等感觉恢复了才拿起笔。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已经黑了。
考场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高大大的,穿着军装,肩上落了一层雪。
沈践清。
这让我意外。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部队出任务,压不在镇上。但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嫁进了沈家,我没有来考试,我在他家厨房里擀面条。
事情变了。因为我没嫁他,所有人的轨迹都跟着变了。
他妈没有如愿得到一个活的儿媳妇,大概催得更紧了,他可能因此多请了一次假回来处理这些烂事——然后听说我去考试了。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我。我进沈家门之前就被贴好了标签——”活的”、”不识字的”、”乡下丫头”。他妈挑中的牲口,不需要看第二眼。
但这辈子我没有进那道门。我走了一条他想不到的路。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对我产生好奇。
不是喜欢。一个副营长不会因为一个乡下姑娘去考试就喜欢她。
是意外。是困惑。是”这个人跟我以为的不一样”。
仅此而已。
但上辈子,他连”以为”都没有过。
他站在雪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了。
“你妈说你来考试了。我来看看。”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跟上来了。
“你妈找过我妈了,说亲事的事——”
“没有亲事。”我打断他,”你回去告诉你妈,我不嫁。让她另找别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路太远了,雪又大。我送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雪花飘在他的军帽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用。”
我继续走。他还是跟着。
十二里山路,他跟了十二里。不说话,就那么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家门口,我推门进去,”砰”一声关上了门。
从窗户缝里看见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一动不动。最后他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拉上窗帘,坐回桌前翻课本。
心里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水塘。
上辈子他在雪里这么等我一次,我能傻乐半个月。
可我死过一次了。
死过的人不会再为一串脚印心软。
4
录取通知书是腊月二十三送到的。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还没进村就扯着嗓子喊:”姜禾!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整个村子都炸了。
我接过通知书的时候手在抖。省师范大学,英语系。白纸黑字,红色的校印。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什么?在沈家的灶台前熬猪油。沈践清他妈嫌我熬的油不够亮堂,把锅铲夺过去摔在我脚边。我弯腰捡锅铲的时候,收音机里正在播全省高考录取的消息。
那一刻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弯腰,继续捡,继续熬。
上辈子的姜禾就是这么过来的。弯腰,捡起来,继续。
这辈子不用了。
我捧着通知书走到村后的坟前,跪在冻硬的土地上。
“,我考上了。考上大学了。”
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站起来抹净脸,该办的事还多着呢。
我没有钱。
通知书上写的学费路费加起来要四十多块,我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加上卖老母鸡和留下的银耳环,一共凑了十二块七毛钱。差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