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去?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妈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他不是你亲爹!你为他倾家荡产,你以后怎么办?”
“你都三十了,还没结婚,现在又没钱又没工作,谁敢要你?”
“你弟弟马上要结婚了,彩礼钱你这个当姐姐的不打算出点力?”
“你把钱都花在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身上,你对得起我们吗?”
半死不活。
这四个字,像钢针一样扎进我的心脏。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妈。”
“如果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以后就别打了。”
“大伯的死活,我管定了。”
“至于弟弟的彩礼,我没钱。”
“你想要,就去找许建军要去。”
“看看他那个赌桌上,还能不能给你吐出两个子儿来。”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怕我再多听一句,会忍不住说出更伤人的话。
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
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焦虑与疲惫。
原来,众生皆苦。
我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一个星期后。
大伯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他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单人病房。
费用昂贵,但足够安静,也方便我照顾。
我辞退了医院安排的护工。
所有的事情,我都亲力亲劳。
我从一个连饭都很少自己做的女博士,变成了一个全能的护士。
我学会了如何给他翻身、拍背,防止他生褥疮。
我学会了如何用鼻饲管,将流食一点点地注入他的胃里。
我学会了如何处理他的大小便,清理他身上的一切污物。
起初,我很笨拙。
常常弄得自己和病床上一片狼藉。
有好几次,我都是一边哭,一边给他擦洗身体。
不是因为脏,也不是因为累。
而是因为心疼。
我看着他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
任由我摆布。
那个曾经像山一样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
现在,却脆弱得像一个初生的婴儿。
我每天都会陪他说话。
从我小时候的糗事,说到我大学里的趣闻。
从我第一次发表论文的喜悦,说到我拿到博士学位时的骄傲。
“大伯,你还记得吗?”
“我小时候掉进河里,是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全村人都说我是个灾星,只有你说,我们家小静是福大命大。”
“大伯,医生说你可能会忘记很多事。”
“但你不能忘记我,知道吗?”
“你得快点好起来。”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我工作的城市看看。”
“我给你买最大的房子,请最好的保姆。”
“我让你也享享福,好不好?”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滴落在他枯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暖洋洋的。
我像往常一样,一边给他按摩着萎缩的肌肉,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我工作中的一个。
讲到一半。
我忽然感觉到,我握着的那只手,轻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微弱得像我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