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通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把他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坐起身，看向门口。
铁匠铺的门板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也歪歪斜斜的，透着外面的光。天还没大亮，光线是那种灰蒙蒙的青白色。
外面很静。
静得不正常。
往常这个时候，镇子里已经有人声了——挑担子的小贩、早起赶路的行人、甚至还有几声鸡叫狗吠。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周通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空空荡荡。
没有人，没有声音，连风都停了。
远处的房屋、树木、街道，全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像一幅画，又像——一个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周通掌心的金色纹路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烫。
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低头看着那道疯狂游走的纹路，脑海里忽然响起那个机械的声音：
【天道使者已抵达目标区域】
【距离当前位置：不足一里】
【建议：立即撤离】
周通瞳孔猛地一缩。
来了。
这么快。
他转身冲回铺子里，一把将阿九从地上拽起来。
阿九还在睡梦里，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周、周大哥……怎么了……”
“别说话。”周通压低声音，“跟我走。”
他拉着阿九就往外冲。
刚冲到门口——
周通猛地停住。
阿九差点撞上他。
她顺着周通的视线往前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街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用冰雪捏成的。他就那么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九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却不像个人。他像一尊雕塑，像一个假人，像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
周通把阿九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她前面。
那个人动了。
他从屋顶上轻轻跃下，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
“检测到未知BUG。”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石头在摩擦。
“开始执行清除。”
周通二话不说，拽着阿九就跑。
他们冲出巷子，跑上大街。街上还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整个青云镇像被抽走了所有活物，只剩下他们俩和身后那个白色的影子。
周通跑得很快。
阿九被他拽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身后那个东西很可怕，可怕到她光是想到它，后背就发凉。
他们跑过镇口，跑过告示栏，跑向镇外。
告示栏前，站着一个人。
背着木剑，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柳毅。
他正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已经被撕掉的告示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周通和阿九狂奔而来，愣了一下。
“周兄？”
周通没理他，继续往前冲。
柳毅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那个白色的影子上。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白色的东西正一步一步走来。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它走过的地方，地上的草瞬间枯萎，留下一串焦黑的脚印。
柳毅的手下意识握住了剑柄。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个东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它只是从他身边走过，继续追向周通的方向。
柳毅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那个东西看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被一个巨人随意扫了一眼。
不，不是巨人。
是更可怕的东西。
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
周通拉着阿九冲出镇口，冲进野地里。
身后，脚步声还在。
不快，但一直没有停。
周通咬牙，跑得更快了。
前面是一片小树林。只要跑进去，利用地形——
念头刚起，眼前忽然一花。
那个白色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前面。
周通猛地刹住，把阿九护在身后。
那人站在十步开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BUG。”它说，“你已被标记。清除程序启动。”
周通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个东西，盯着它的每一个动作。
掌心的金色纹路正在疯狂发烫。他能感觉到，那纹路在告诉他一些东西——这个使者的弱点，它的攻击轨迹，它的行动规律。
但知道是一回事。
能不能躲开，是另一回事。
使者抬起手。
周通看见它的指尖凝聚出一道光，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跑！”
他一把推开阿九，自己往另一个方向扑去。
光芒从他身边擦过，轰在他身后的一棵树上。那棵树瞬间炸开，木屑四溅，落了他一身。
阿九摔在地上，爬起来，看见那道光，看见那棵树炸开，看见周通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周大哥——！”
周通从地上爬起来，没顾上拍身上的灰，冲她吼：“跑！往林子里跑！”
阿九想跑，但她的腿不听使唤。
她看见那个白色的东西又抬起手，指尖再次凝聚光芒。
这次是对着周通。
“不——！”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冲过去，挡在周通前面。
光芒已经凝聚完成。
周通瞳孔猛缩：“阿九——！”
他一把抱住她，翻身把她护在身下。
光芒激射而出——
然后，没了。
周通闭着眼睛等了几秒，没有等来疼痛。
他睁开眼，回头看去。
那个白色的使者还站在原地，但它指尖的光芒已经消失了。
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
周通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阿九。
阿九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受伤，也没有死。
只是她的手，正死死抓着周通的胳膊，抓得指节发白。
周通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阿九的能力？
她刚才做了什么？
使者抬起头，看着他们。
“检测到未知扰。”它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情绪，更像是程序在报错，“重新计算……重新计算……”
它再次抬起手。
这次，周通动了。
他抱起阿九，拼命往林子里跑。
身后，光芒再次激射而来，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又炸开一棵树。
周通头也不回地跑。
跑进林子，穿过灌木，越过小溪。
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再也跑不动，才停下来。
他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怀里的阿九浑身发抖，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不撒手。
两人就这样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阿九才小声问：“那、那个东西……走了吗？”
周通没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来时的方向。
林子里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白光。
什么都没有。
它走了？
还是……还在追？
周通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和阿九，再也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了。
—
柳毅站在镇口，很久没有动。
那个白色的东西消失之后，镇子才慢慢恢复生机。有人从屋子里探出头，有小贩重新挑起担子，有鸡开始叫。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就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柳毅知道，那是真的。
那个白色的东西是真的。
周兄抱着那个小女孩逃跑的样子也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刚才那一刻，他动不了。
不是被人控制，不是被什么东西定住，而是——
是那种东西，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面对强敌时的紧张，不是面对危险时的警惕。
而是……蝼蚁面对天敌时，本能的颤抖。
柳毅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他想找到周兄。
想问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想问清楚，他为什么要逃。
还有——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
那里，从刚才开始，就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
傍晚的时候，周通和阿九在一个山洞里停下来。
洞不大，但很深，往里走几十步，就完全黑得看不见五指了。
周通让阿九待在洞深处，自己在洞口坐下，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掌心的金色纹路已经不那么烫了。
但它还在，像一条睡着了的蛇，安静地盘踞在皮肤下面。
阿九缩在洞里，小声问：“周大哥，那个……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周通沉默了几秒。
“天道使者。”他说，“管规矩的。”
阿九没听懂，但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缩在黑暗里，看着洞口那个模糊的背影。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周大哥，我……我刚才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周通回头。
“什么？”
“刚才，”阿九的声音很小，“我想挡在您前面……但是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周通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冲过来？”
阿九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
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因为我不想您死。”
周通沉默。
洞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
黑暗里，他忽然说了一句。
“阿九，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护着你吗？”
阿九摇摇头，然后想起他看不见，又小声说：“不知道。”
周通没回答。
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洞外。
过了很久，阿九才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你值得。”
阿九愣住。
她想问什么叫“值得”。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
只是眼眶，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