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在那个山洞里待了一夜。
不是不想走,是阿九走不动了。
昨天那一场狂奔,把这个本来就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姑娘折腾得够呛。她缩在洞深处,蜷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昏昏沉沉,周通摸过她的额头,有点烫。
发烧了。
周通坐在洞口,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眉头皱得很紧。
掌心的金色纹路已经不烫了。但它还在,安静地盘踞在皮肤下面,像一条睡着的蛇。
那个天道使者,暂时没追上来。
但周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它一定会再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颗妖兽内丹。内丹里的暗红色光芒还在流动,但比昨天暗了一些。
这东西得尽快用掉。
但怎么用,用在谁身上,他还没想好。
阿九现在的身子太弱,直接服用内丹,怕她受不住。他自己倒是能用,但用了之后,会不会引起系统更大的注意?
周通揉了揉眉心。
上辈子辅佐柳毅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么多问题。那时候只要跟着柳毅走就行了,柳毅让他什么他就什么,简单得很。
现在倒好,每一步都得自己盘算。
盘算不好,就是死。
洞里传来阿九的咳嗽声。
周通站起来,走进去。
阿九醒了,正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看见周通进来,她连忙说:“周大哥,我、我能走……”
“躺着。”周通蹲下来,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烫。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株续骨草,递给她。
“吃了。”
阿九接过来,没有犹豫,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忽然小声说:“周大哥,对不起……”
“什么?”
“我……我拖累您了。”
周通看着她。
这个小姑娘,脸色苍白,嘴唇裂,额头上还有汗。但她躺在那儿,眼睛里全是愧疚。
周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少废话。”他说,“再睡一会儿。等你好了再走。”
阿九愣住。
周通已经站起身,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他忽然回头。
“阿九。”
“嗯?”
“你不是拖累。”他说,“你是队友。”
阿九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眼眶,又红了。
—
中午的时候,阿九的烧退了。
周通让她把剩下的续骨草全吃了,又喂她喝了些水,看着她脸色慢慢好起来。
“能走吗?”
阿九点点头。
两人出了山洞,继续往北走。
周通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他知道不能往回走。天道使者从南边来,那就往北走。走远一点,再远一点。
阿九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但一直跟着。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忽然暗了下来。
周通抬头一看,眉头皱起来。
要下雪了。
这片地方他已经不认识了。上辈子他跟着柳毅,走的是另一条路,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来过。现在四处都是荒山野岭,连个避雪的地方都找不到。
雪很快就下来了。
一开始是小雪,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不到半个时辰,天地间就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周通拉着阿九,顶着风雪往前走。
不能停。
这种天气,一停下来,就可能永远起不来。
阿九已经走不动了。她半靠在周通身上,被他拖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雪越下越大。
风越刮越猛。
周通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咬牙,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他护着阿九,摔在雪地里。
爬起来,回头一看。
绊倒他的,是一个人。
一个倒在雪地里的人。
周通蹲下来,把人翻过来。
是个老人。
五十来岁,满脸刀刻般的皱纹,胡子上全是冰碴。他穿着破旧的军袍,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用一块破布胡乱包着,血已经凝固了。
周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已经很微弱了。
阿九在旁边瑟瑟发抖,小声问:“周大哥……他、他死了吗?”
周通没回答。
他看着那张脸,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辈子,他曾经远远地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城墙上,独臂,穿着铠甲,指挥士兵守城。那场战役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城破了,那个人也没了踪影。
后来他听人说,那个人是镇边大将,因为拒绝执行一个命令,被削去军职,断去一臂,贬为庶民。
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
周通盯着眼前这张苍老的脸。
就是这个人。
那个镇边大将。
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周通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把老人扛起来。
“周大哥?”阿九愣住了,“您、您要救他?”
“嗯。”
“可是……可是咱们自己都……”
“别废话。”周通扛着老人,往前走,“找地方避雪。”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跟上去。
她不知道周大哥为什么要救一个陌生人。
但她知道,周大哥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
又走了一刻钟,终于找到一个山洞。
洞不大,但能避雪。
周通把老人放下来,让阿九去找些柴。
阿九在洞口附近捡了些被雪盖住的枯枝,抱进来。周通用火折子生了火,让洞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
老人躺在火堆旁边,脸色青白,呼吸微弱。
周通撕开他断臂上那块破布,看了一眼伤口。
伤口已经发黑了。
冻伤,加上失血过多,再加上没有及时处理——再晚半个时辰,这人必死无疑。
周通从怀里掏出那颗妖兽内丹,用小刀划开一道口子,蘸了一点里面的液体,抹在老人的伤口上。
阿九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抽气。
那可是妖兽内丹啊。
那么珍贵的东西,就这么……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但她什么都没说。
周大哥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伤口抹完,周通又把内丹收起来,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粮,掰了一块,塞进老人嘴里。
“周大哥,”阿九小声问,“他能活吗?”
周通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张苍老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看他自己。”
—
老人昏迷了整整一夜。
周通和阿九轮流守着火堆,添柴,看着外面的雪慢慢变小,又慢慢停了。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老人脸上。
他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睁开眼的第一瞬间,他的手就动了——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
周通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找刀?”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来的人的迷茫,只有警惕。锐利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救你的人。”周通说,“你倒在雪地里,我把你扛进来的。”
老人沉默了几秒。
“多谢。”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话。
然后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但刚一动,脸上就闪过一丝痛苦。
他的断臂。
周通看着他:“别动了。再动就真死了。”
老人没理他,还是撑着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伤口上被抹了东西,已经结痂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通。
“你用的什么药?”
周通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老人,忽然问:“你当过将军?”
老人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周通觉得自己被一头猛兽盯上了。
但那只是一瞬间。
很快,老人的眼神又恢复了平静。
“认错人了。”他说。
周通笑了一下。
“镇边大将,霍军。”他说,“因为拒绝用一城百姓诱敌,被削去军职,断去一臂。我没认错吧?”
老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周通,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是谁?”
周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我也被系统追。跟我一样的人,还有好几个。”
老人沉默。
阿九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听不懂周大哥在说什么,但她知道,这个看起来很凶的老人,好像……和周大哥是一类人。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知道我是谁,”他说,“还敢救?”
周通看着他。
“为什么不敢?”
老人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通,看着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畏惧,不是同情,不是利用。
而是……平等。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救了我一命。我会还。”
周通站起身。
“不用还。”他说,“跟着就行。”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跟着你?”
“嗯。”周通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我一个人,扛不住那个东西。”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比周通还高半个头。断了一条手臂,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他看着周通的背影,忽然问:“那个东西,是什么?”
周通回头。
“天道使者。”他说,“管规矩的。”
老人咀嚼着这几个字,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规矩?”
“嗯。”
“谁的规矩?”
周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规矩,不想让我们活。”
老人看着他,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阿九,还有这简陋的山洞。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
被削职之后,他流落四方,当过乞丐,做过苦力,被人唾骂,被人遗忘。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朝廷抛弃了。
但现在这个年轻人告诉他,不是朝廷。
是规矩。
是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定下的规矩。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刚才暖了一些。
“行。”他说,“我跟着。”
周通回头看着他。
“不问为什么?”
老人摇摇头。
“不问。”
他走到周通旁边,和他一起看着洞外的雪。
“我活了五十多年,”他说,“什么人能跟,什么人不能跟,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
“你,能跟。”
周通没说话。
阿九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周大哥又收了一个人。
这个人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有了他,周大哥应该就不会那么累了吧?
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三个人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一个新的团队,就这样在雪地里,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