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毅站在原地,看着周通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林间小路上。
他手里还握着剑柄,握得指节发白。
那株龙血草,他等了一个月。
一个月前,他在一个破庙里遇到一个老道士。老道士说他骨骼清奇,是修炼的好苗子,还告诉他青云山上有座古墓,墓里有株龙血草,若能拿到,可抵三年苦修。
柳毅高兴坏了。
他走了半个月的路,才走到青云镇。又等了半个月,才等到进山的时机。
结果——
被人截胡了。
被那个在破庙里拒绝他的人。
柳毅深吸一口气,松开剑柄。
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株草而已,没了就没了。这世上机缘多的是,再找就是了。
但他的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往周通消失的方向。
他只是想看看。
看看那个人,到底要去哪儿。
—
周通带着阿九和霍军,一路往山下走。
走了半个时辰,阿九忽然小声问:“周大哥,那个人……他会不会生气?”
周通头也不回:“谁?”
“那个背剑的。”阿九说,“他看起来……好像很想要那株草。”
周通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生气就生气。”他说,“跟他有什么关系?”
阿九愣了一下。
“可是……那株草,不是他先发现的吗?”
周通忽然停下来。
阿九差点撞上他。
周通回过头,看着她。
“阿九,”他说,“你知道那株草,是谁种的吗?”
阿九摇摇头。
“没人种。”周通说,“它自己长出来的。谁拿到就是谁的。”
他看着阿九,目光很平静。
“这世上所有的机缘,都一样。没人规定是你的,也没人规定是我的。谁有本事拿到,就是谁的。”
阿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军在旁边忽然开口。
“那小子,看起来不像坏人。”
周通看了他一眼。
霍军继续说:“就是太傻了。”
周通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傻?
柳毅不傻。
他只是太相信那个“天命”了。
—
柳毅跟了一路。
他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只是远远地躲在后面,借着树林的掩护,时不时看一眼那三个人的背影。
那个周兄,走得不快,但很稳。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抱着一木棍。旁边还有一个独臂的老人,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
父女?不像。
师徒?也不像。
柳毅想不明白。
但他越看那个周兄的背影,越觉得奇怪。
那个背影,他好像见过。
不是前几天在破庙里见过的那种见过。
是更早。
早到他说不清是什么时候。
柳毅皱着眉,努力回想。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
那个人,他认识。
很久以前就认识。
—
周通忽然停下来。
霍军看着他:“怎么了?”
周通没说话,只是往身后看了一眼。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通收回视线。
“没什么。”他说,“走吧。”
霍军也往身后看了一眼。
他没看见什么。
但他相信周通的直觉。
那个小子,要是真跟来了——
霍军摸了摸腰间那把破刀。
那就让他跟。
—
柳毅躲在树后面,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一刻,他以为周兄发现他了。
但周兄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柳毅松了口气。
他靠着树,大口喘气。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在什么?
他在跟踪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
就因为那个人拿了他想要的龙血草?
就因为那个人拒绝过他?
就因为他觉得那个人的背影眼熟?
柳毅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想跟下去。
他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
傍晚的时候,周通在一个山谷里停下来。
阿九四处看了看,小声问:“周大哥,咱们今晚住这儿?”
周通点点头。
“今晚住这儿。明天再赶路。”
阿九“哦”了一声,开始捡柴生火。
霍军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休息。
周通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
但他没有睡。
他在想柳毅。
那个傻小子,真跟上来了。
他刚才回头看的那一眼,其实已经看见了。柳毅躲在树后面,自以为藏得很好,但那片树林太稀疏了,本藏不住人。
周通没拆穿他。
因为他想知道,柳毅想什么。
跟踪?
报复?
还是别的什么?
周通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远处的林子。
柳毅应该就在那里。
不知道他今晚睡哪儿。
不知道他饿不饿。
不知道他——
周通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傻小子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
阿九煮好野菜糊糊,给周通和霍军一人盛了一碗。
周通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九蹲在他旁边,也喝了一口。
喝了几口,她忽然小声问:“周大哥,那个人……会不会追上来?”
周通看了她一眼。
“哪个?”
阿九低着头,没看他。
“就是……那个背剑的。”
周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阿九没再问。
但她喝着喝着,忽然又开口。
“周大哥,那个人……是不是您说的,上辈子那个……”
她没说完。
但周通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看着火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阿九愣住了。
她捧着碗,看着周通,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通没看她。
他只是看着火堆,看着跳动的火焰。
“他叫柳毅。”他说,“上辈子,我最好的兄弟。”
阿九张了张嘴。
“那……那他怎么不认识您?”
周通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因为上辈子的事,只有我记得。”
阿九沉默了。
她看着周通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周大哥,一定很孤单吧。
一个人记得所有的事。
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
阿九低下头,把碗里的野菜糊糊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周通旁边,在他身边坐下来。
周通看着她。
阿九没看他,只是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
“周大哥,”她说,“以后我陪您。”
周通愣了一下。
阿九已经睡着了。
周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嗯。”
—
柳毅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远处那堆火光。
天已经黑了,山谷里只有那一点亮光。
他能看见那三个人的轮廓,围坐在火堆旁边。那个小女孩靠着周兄,好像睡着了。那个独臂的老人坐在另一边,一动不动。
柳毅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饿。
他从怀里掏出粮,咬了一口。
粮很硬,难以下咽。
他想起刚才那堆火光,想起那个小女孩煮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煮的是什么,但闻起来,挺香的。
柳毅咽下那口粮,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
然后他缩了缩脖子,靠着树,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继续跟。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
但他知道,他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