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通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往远处的林子看了一眼。
柳毅还在。
那个傻小子，靠在一棵树上，缩成一团，睡得正沉。夜里气温低，他冻得脸色发青，但还是没走。
周通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阿九还靠在他肩膀上睡着。霍军坐在不远处，也闭着眼睛，但周通知道他没睡——这个老兵，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周通轻轻把阿九放下来，靠在一棵树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霍军旁边。
“醒了？”霍军睁开眼睛。
周通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那小子还在。”
霍军往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跟着咱们什么？”
“不知道。”周通说，“但别管他。”
霍军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他？”
周通沉默了一秒。
“上辈子的事。”
霍军没再问。
他只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那只独臂。
“今天去哪儿？”
周通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第二页。
“北邙谷。”他说，“冰潭，冰心玉髓。”
—
阿九醒了之后，三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继续赶路。
柳毅还在后面跟着。
他跟得不近，但也绝对不远。周通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的身影，在树丛后面一闪而过。
霍军有点烦了。
“我去把他赶走。”他说。
周通摇摇头。
“不用。”
霍军看着他。
周通没解释。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阿九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不知道周大哥为什么不赶那个人走，但她知道，周大哥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走了一个多时辰，眼前出现一个山谷。
谷口很窄，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崖。往里看，雾气很重，什么也看不清。
周通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就是这儿。”
他转头看着阿九和霍军。
“里面有个冰潭，潭里有冰心玉髓。那个东西，跟上次的龙血草不一样，它会动。”
阿九愣住了。
“会动？”
周通点点头。
“它是一种活物，长在潭底，受惊就会跑。所以要有人引开它，有人下去拿。”
他看着霍军。
“霍老头，你跟我下去。”
霍军点点头。
周通又看着阿九。
“阿九，你在上面等着。万一我们上不来，你就跑。”
阿九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大哥……”
周通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逗你的。”他说，“肯定能上来。”
阿九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三个人进了谷。
谷里比外面冷得多。雾气很重，三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周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探一下才敢踩下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一亮。
雾气散了。
前面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但奇怪的是，水面冒着白气，像是刚从冰窖里端出来的一盆水。
冰潭。
周通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冷。
冷得像刀子割。
他缩回手，甩了甩。
“水太冷了。”他说，“下去的话，撑不了多久。”
霍军也蹲下来，试了试水温。
他的眉头皱起来。
“一炷香。”他说，“最多一炷香。”
周通点点头。
“够了。”
他脱掉外衣，递给阿九。
阿九抱着他的衣服，紧张得脸都白了。
“周大哥，您小心……”
周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用力拍了一下。
“等着。”
说完，他和霍军一起，跳进了冰潭。
—
潭水冷得刺骨。
周通一入水，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他咬紧牙关，拼命往下潜。
潭很深。
越往下，越冷。
冷得他感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只是一块会动的冰。
霍军在他旁边，也在往下潜。他只有一只手，游得比周通慢，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
潭底到了。
周通看见了那个东西。
冰心玉髓。
它长在潭底的一块岩石上，通体透明，像一块冰雕成的莲花。花瓣微微颤动，似乎在呼吸。
周通游过去，伸手去摘。
冰心玉髓忽然动了。
它像一条受惊的鱼，从岩石上弹起来，往旁边游去。
周通心里一沉。
追。
他和霍军拼命追上去。
冰心玉髓游得很快，在潭底东躲西藏。周通追了几次都没追上，反而累得气喘吁吁。
霍军忽然指了指上面。
周通抬头一看，明白了。
霍军的意思是，他们上去换气，再下来。
周通点点头。
两个人往上游。
浮出水面的时候，周通大口大口地喘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口疼。
“太滑了。”霍军说，“得有人把它赶到角落里。”
周通点点头。
“我下去引它，你在角落里堵。”
霍军看着他。
“你撑得住？”
周通没回答。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又潜了下去。
—
这一次，周通直接往冰心玉髓冲去。
那东西又跑了。
周通追着它，一路追到潭底的一个角落。
冰心玉髓被到角落里，无路可逃。
但它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周通。
周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冰心玉髓身上爆出一团白光。
那白光刺得周通睁不开眼，一股冰冷的冲击波向他袭来，把他整个人往后推去。他撞在潭底的岩石上，后背疼得差点叫出声。
霍军从另一边冲过来。
他一把抓住那团白光里的东西——冰心玉髓的本体。
冰心玉髓在他手里剧烈挣扎，白光更加刺眼。
霍军咬牙，把它往怀里一塞，拼命往上游。
周通也跟上去。
两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霍军把冰心玉髓举起来。
“拿到了。”
周通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两个人爬上岸，瘫在地上，半天动不了。
阿九跑过来，看见他们这样子，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大哥！周大哥您没事吧！”
周通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但还是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没事。”他说，“死不了。”
阿九哭着笑了。
—
三个人在潭边休息了很久。
周通把冰心玉髓收起来，放进怀里。这东西比龙血草还珍贵，得小心保管。
霍军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
阿九坐在周通旁边，帮他擦脸上的水。
“周大哥，咱们回去吧。”她说，“您太累了。”
周通点点头。
三个人站起来，往回走。
阿九走在最前面，高兴地蹦蹦跳跳。
“周大哥，咱们又拿到一个！好厉害！”
周通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
阿九忽然踩空了。
她脚下的石头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旁边是一个斜坡，很陡，下面全是乱石。
“阿九——！”
周通冲上去，但来不及了。
阿九滚下了斜坡。
周通疯了一样冲下去。
霍军也冲下来。
两个人在乱石堆里找到阿九。
她躺在那儿，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血。她的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曲着，一看就是断了。
周通跪在她旁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很弱。
“阿九！阿九！”
阿九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周通，嘴角扯了扯。
“周……周大哥……我……我没事……”
周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你他妈吓死我了……”
阿九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但她在笑。
“周大哥……我……我拿到那个……那个石头了……”
她摊开手。
手心里，有一块小小的石头，通体透明，泛着微微的光。
那是斜坡上捡的。
她看见了，觉得好看，想去捡。
然后就滚下来了。
周通看着她手里那块石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霍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阿九那条断了的腿，小心地扶正。
“得赶紧回去。”他说，“这腿，得接。”
周通点点头。
他把阿九抱起来，往山谷外走。
阿九靠在他怀里，疼得脸色发白，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块石头，塞进周通手里。
“周大哥……送给您……”
周通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普普通通的石头，只是被溪水冲刷得光滑一些。
但在阿九眼里，它是宝贝。
因为她想送给他。
周通把那块石头收起来，放进怀里，贴着口。
“嗯。”他说，“我收下了。”
阿九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她闭上眼睛，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