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抱着阿九,一路狂奔。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霍军跟在他身后,好几次想替他抱一会儿,周通都不让。
“我抱着。”他说,“我抱着。”
阿九在他怀里,一直昏迷着。
她的腿被霍木棍和布条固定住了,但一路上颠簸,不知道有没有错位。她的额头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
周通不敢停下来。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他更怕一停下来,阿九就……
“周通。”
霍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通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周通!”霍军追上来,一把拽住他,“你看看她!”
周通低头看着阿九。
阿九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她慢慢睁开眼睛。
“周……周大哥……”
周通愣住了。
阿九看着他,嘴角扯了扯。
“我……我饿了……”
周通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饿了?”他说,“饿了就好。饿了就好。”
霍军在旁边,也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四周,说:“前面有个村子,去那儿歇歇。”
周通点点头,抱着阿九,往那个村子走去。
—
村子不大,但很破。
十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着,有些房顶已经塌了,有些墙上裂着大口子。村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
十五六岁,穿着绸缎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树底下,看着远处的天空,一动不动。
周通脚步顿了顿。
这个村子,有人?
他走过去。
那姑娘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她长得很白净,眉眼清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但她的眼睛是红的,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看着周通,看着周通怀里的阿九,看着周通身后的霍军,一句话都没说。
周通也没说话。
他抱着阿九,从她身边走过,往村子里走去。
走到一间相对完整的房子前,他推开门,把阿九放下来。
霍军跟进来,开始生火、烧水、检查阿九的腿。
周通站在门口,往村口看了一眼。
那个姑娘还坐在树底下,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
周通把阿九安顿好,又去村子里转了转。
其他房子都是空的,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那个姑娘。
周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那姑娘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远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通忽然开口。
“等人?”
那姑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不是。”
周通看着她。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没人可等。”
周通沉默了几秒。
“那为什么不走?”
那姑娘没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嫩,一看就没过活。但手指上,有一道红痕——是勒痕,像是被人用力拽过。
周通看着那道勒痕,忽然问:“被赶出来的?”
那姑娘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周通,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周通没回答。
他只是问:“谁?”
那姑娘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通也没再问。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未婚夫。”
周通停下来。
那姑娘的声音在发抖。
“他成了天选者。他们家说,我配不上他。婚约,取消了。”
周通回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爹娘也觉得丢人,把我赶出来了。”
“他们说,我活着,就是给他们丢脸。”
周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叫什么?”
那姑娘愣了一下。
“林……林婉儿。”
周通点点头。
“林婉儿。”他说,“你有地方去吗?”
林婉儿摇摇头。
周通看着她,忽然说:“那跟着我们吧。”
林婉儿愣住了。
“什、什么?”
周通没解释。
他只是说:“我们那儿有吃有住,就是人少。你愿意就来,不愿意就算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婉儿坐在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来。
跟着他们?
跟着几个陌生人?
她应该拒绝的。
她应该等在这里,等她爹娘气消了,来接她。
但她忽然想起她爹最后说的那句话——
“滚!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林婉儿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但她的脚,已经往那个方向走去了。
—
周通回到那间房子的时候,阿九已经醒了。
她靠在一堆草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看见周通进来,她笑了。
“周大哥!”
周通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腿还疼吗?”
阿九摇摇头。
“不疼了。霍爷爷给我上了药。”
周通看了一眼霍军。
霍军坐在火堆旁边,正用那把破刀削一木棍。感觉到周通的视线,他抬起头。
“那小姑娘,跟着来了。”
周通往门口看去。
林婉儿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
阿九也看见了,好奇地问:“周大哥,她是谁?”
周通没回答,只是对林婉儿说:“进来吧。”
林婉儿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来。
她看了看这间破房子,看了看地上铺的草,看了看火堆上煮的那锅野菜糊糊。
她从小锦衣玉食,从没见过这种地方。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阿九看着她,忽然问:“姐姐,你也是被赶出来的吗?”
林婉儿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小姑娘,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那条被固定住的伤腿。
然后她点点头。
“嗯。”
阿九笑了。
“那咱们一样。”她说,“我也是被赶出来的。”
林婉儿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低下头,不说话。
霍军在旁边削他的木棍,头也不抬。
周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养神。
阿九看着林婉儿,忽然说:“姐姐,你别怕。周大哥人很好,霍爷爷人也好。他们不会赶你走的。”
林婉儿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小姑娘,明明自己伤成这样,还在安慰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跟着他们。
现在才知道,能遇见他们,是她的运气。
—
傍晚的时候,阿九煮了一锅野菜糊糊。
她腿伤了,不能动,就坐在那儿指挥林婉儿。
“姐姐,水放少一点……对,再搅一搅……火太大了,小一点……”
林婉儿被她指挥得手忙脚乱,但总算把饭做好了。
一人一碗,围坐在火堆旁边。
林婉儿端着碗,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的东西,半天不敢下嘴。
阿九已经喝了一大口,看见她的样子,笑着说:“姐姐,好喝的,你尝尝。”
林婉儿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这东西,难喝得要死。
但她看见阿九喝得那么香,看见周通和霍军也喝得面不改色,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阿九看着她,笑了。
“姐姐,你叫什么呀?”
“林婉儿。”
“婉儿姐姐,我叫阿九。那个是周大哥,那个是霍爷爷。”
林婉儿点点头。
阿九继续说:“婉儿姐姐,你会修炼吗?”
林婉儿愣了一下。
“修炼?”
“嗯。”阿九说,“周大哥说,每个人都能修炼。我也在学,就是还没学会。”
林婉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小就知道,修炼是那些天选者的事,是那些有天赋的人的事。她这样的普通人,只能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过一辈子。
但现在,这个小姑娘告诉她,每个人都能修炼?
她抬起头,看向周通。
周通正喝着野菜糊糊,感觉到她的视线,看了她一眼。
“想学?”
林婉儿愣住了。
“我……我能学吗?”
周通没回答。
他只是说:“明天开始,跟着一起。”
林婉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在旁边高兴地拍手。
“太好了!婉儿姐姐也来了!”
霍军抬起头,看了林婉儿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他的野菜糊糊。
林婉儿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被退婚的林家大小姐了。
她是阿九的婉儿姐姐。
是周大哥的“跟着一起”。
是霍爷爷的——虽然霍爷爷没理她,但也没赶她走。
林婉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野菜糊糊。
这次,她觉得好喝多了。
—
夜里,火堆还在燃烧。
阿九靠在周通旁边,已经睡着了。
林婉儿缩在角落里,也睡着了。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时不时动一下。
霍军坐在火堆旁边,守夜。
周通靠在那儿,闭着眼睛。
但他没睡。
他在想事情。
据点有了,人多了。
阿九,霍军,现在又多了一个林婉儿。
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被系统抛弃的。
都是那些“剧情”里的废柴。
都是那个东西,想让他们死的。
周通睁开眼睛,看着跳动的火焰。
那就一起活吧。
活给那个东西看看。
—
远处,柳毅蹲在一棵树上,看着那间破房子里透出的火光。
他一路跟着周通,跟到了这个村子。
他看见周通从山上下来,抱着那个受伤的小女孩。看见他在村口遇见那个姑娘。看见那个姑娘跟着他们进了那间破房子。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周兄,又多了一个人。
柳毅看着那点火光,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场景——
周通跪在那个小女孩旁边,抱着她,眼眶红了。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周兄。
在破庙里,周兄是冷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但现在……
柳毅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小女孩。
有人会为她眼眶红。
有人会为她拼命跑。
有人会——
柳毅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他在什么?
他是来跟踪的,不是来羡慕的。
他靠着树,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