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青云工坊的大棚子里,再次坐满了人。
这次不是因为开会,是因为发工钱。
林霄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面前摆着两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灵石。下品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
“念到名字的,上来领钱。”林霄手里拿着一沓纸,“第一个,王铁柱。”
铁牛从人群里挤出来,乐呵呵地跑上台。
林霄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生产部总监,铁牛。基础工资五十块,绩效工资十五块,合计六十五块。”
下面一片哗然。
“六十五?这么多?”
“我三个月才挣这么多……”
铁牛接过那一小袋灵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冲台下挥了挥手:“晚上请大家喝酒啊!”
“滚你的,先下来!”下面有人笑骂。
林霄继续念:“第二个,林霄。人事主管,基础工资三十块,绩效工资十块,合计四十块。”
林霄把自己的那份收好,继续念名单。
“周明德,技术部总监,基础工资五十块,绩效工资二十块,合计七十块。”
台下又是一阵动。
七十块!
周明德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上台。他从林霄手里接过灵石袋,掂了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跟他一起来的那些老丹师们知道,他心里是有数的。
钱有财坐在下面,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灵石袋。
他在丹霞派了四十年,最高的一个月,拿过二十五块。
七十块,够他以前三个月。
“钱有财。”林霄念到他的名字。
钱有财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走到台前,林霄看了一眼记录:“技术部工艺顾问,钱有财。基础工资三十块,绩效工资五块,合计三十五块。”
钱有财愣了一下。
三十五块。
比他预想的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明德。周明德微微皱了皱眉,没说话。
钱有财接过灵石袋,默默走下台。
接下来是一个一个的名字。
有人欢喜,有人沉默,有人脸色难看。
小石头领了二十五块,激动得手都在抖——他上个月还在打零工,一天挣不到一块灵石。
那几个跟小石头一起活的年轻铁匠,每人领了二十到二十五块不等,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但丹霞派来的那批人里,有不少脸色不好看的。
一个中年丹师领了十八块,下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什么。
一个老丹师领了十五块,站在台下发呆。
最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丹师,只领了十二块——比普通工人还少。
他捏着那几块灵石,脸涨得通红。
“林主管!”他突然开口,“我有话问。”
林霄抬起头:“你说。”
“凭什么我只有十二块?”那丹师往前走了一步,“我在丹霞派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低的工钱!”
台下安静下来。
林霄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
“你叫张德发,对吧?”
“对。”
“你分在组装组,负责给法器刻符文?”
“对。”
林霄把那张记录纸转过来,对着他。
“上个月,你一共了二十二天。刻了一百三十七件法器的符文。合格的一百零九件,不合格的二十八件。合格率七成九。”
张德发的脸色变了变。
林霄继续说:“组装组的平均合格率是九成三。你排倒数第三。绩效工资按合格率算,你只有两块。基础工资十块,合计十二块。”
他把记录纸收回去,看着张德发。
“有错吗?”
张德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原来绩效是这么算的……”
“合格率不到八成,还好意思嚷嚷?”
“丹霞派来的,也就那样嘛。”
张德发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捏着那几块灵石,转身就走。
大棚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热闹起来。
周明德看着张德发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钱有财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师兄,这个绩效……”
周明德没说话。
他看向台子上那个还在念名单的年轻人,又看向不远处正蹲着喝茶的老周,最后看向站在大棚角落里的苏辞。
苏辞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满大棚的人,碰了一下。
苏辞笑了笑,点了点头。
周明德没笑。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袋灵石。
七十块。
比他预想的多。
但那个张德发,是他看着长大的。
二十年的丹师,在这里只能拿十二块。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发完工钱,人群渐渐散了。
有人去活,有人回住处,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张德发没去活。
他坐在住处门口的石头上,面前摆着那十二块灵石,一动不动。
钱有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德发,别往心里去。”
张德发没吭声。
钱有财叹了口气:“我也才三十五块。我以为怎么也能有四五十的……”
张德发终于开口。
“钱长老,我在丹霞派二十年。二十年。我师父走了,师兄走了,师弟也走了。就我留下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王长老说,咱们跟青云宗合并,是条活路。我就跟着来了。我以为是来老本行的。结果呢?”
他指着那几块灵石。
“十二块。够什么?买两株普通药材都不够。”
钱有财不知道说什么。
张德发抬起头,看着他。
“钱长老,你说,咱们是不是来错了?”
钱有财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他说,“再看看。”
张德发没再说话。
他把那几块灵石收起来,起身走了。
钱有财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苏辞的屋里。
周明德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周明德推门进去,看见苏辞正坐在桌边,对着一堆账本写写画画。
“苏坊主,我想问你个事。”
苏辞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周明德没坐。
“张德发那事,你怎么看?”
苏辞放下笔。
“周长老是指哪方面?”
“他了二十年,拿十二块。”周明德看着他,“你觉得合理吗?”
苏辞想了想。
“合理。”
周明德的眉头皱起来。
苏辞继续说:“他了二十年,但他刻的符文,合格率只有七成九。这个水平,在组装组只能排倒数。让他拿十二块,不是因为他得少,是因为他得差。”
周明德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他一直得差呢?”
“那就一直拿十二块。或者更少。”
“那他怎么活?”
苏辞看着他。
“周长老,您问错人了。”
周明德一愣。
苏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不是我让他活,是他自己让自己活。”他回过头,“我给了他活的机会,给了他挣钱的规矩。怎么,成什么样,是他自己的事。”
周明德没说话。
苏辞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周长老,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觉得我冷血,觉得我不讲人情。”
他拿起笔,继续写写画画。
“但您想想,张德发在丹霞派二十年,合格率只有七成九。他在那边是怎么活下来的?”
周明德张了张嘴。
苏辞替他说:“因为有人养着他。他师父,他师兄,他师弟,还有您这样的长老。你们觉得他可怜,觉得他忠厚,觉得他了二十年不容易,所以就让他混着。”
他抬起头。
“结果呢?他混了二十年,出来连十五块灵石都挣不到。”
周明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长老,您要是真为他好,不是替他说话。是让他把合格率提上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周明德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后,他问了一句话。
“如果他还是提不上去呢?”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就只能拿这么多。或者,去找个能让他混下去的地方。”
周明德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最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我明白了。”
他走了。
苏辞看着门口,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写画画。
傍晚,伙房。
老周正在忙活,小石头蹲在旁边帮忙烧火。
“周爷爷,今天怎么加菜啊?”
老白头也不抬:“今天发工钱,高兴。”
小石头嘿嘿笑了两声,又想起什么。
“周爷爷,那个张德发,怎么没来吃饭?”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谁知道。”
小石头小声说:“我听人说,他下午一个人在住处坐着,谁叫都不理。”
老周没说话。
小石头又说:“周爷爷,他以后怎么办啊?”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他自己的事。”
小石头愣了愣,低下头,继续烧火。
老周切着菜,忽然说了一句。
“石头,你记住。”
小石头抬起头。
老周看着他,眼神有点深。
“在这个地方,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周收回目光,继续切菜。
“去把火弄大点。今晚炖肉。”
那天晚上,张德发没来吃饭。
第二天一早,他出现在工棚门口。
眼睛有点红,但人看着正常了。
他找到林霄,说了一句话。
“林主管,我想学怎么刻符文。刻得好的那种。”
林霄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找小石头。他教。”
张德发愣了一下。
“小石头?那个打铁的?”
林霄看着他。
“他上个月刻的符文,合格率九成八。全组第一。”
张德发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转身,往工棚里走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苏辞站在窗口,看着这一幕。
老周端着茶碗,蹲在他旁边。
“这小子,能行吗?”
苏辞想了想。
“不知道。”
老周滋溜了一口茶。
“那你让他试?”
苏辞笑了笑。
“试试又不要钱。”
老周也笑了。
“你这小子,心是真黑。”
苏辞没接话。
他看着远处那个走进工棚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
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