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德上任技术部总监的第三天,点了第一把火。
他把所有丹霞派来的丹师叫到一间空工棚里,关上门,说了三句话。
“第一,从今天起,技术部的人,每个月考核一次。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走人。”
“第二,考核标准,按青云工坊的规矩来。不是我说了算,是数据说了算。”
“第三——”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
“今天下午,现场比试。所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刻符文,炼丹,展示你们的手艺。谁行谁不行,一眼就看出来。”
下面炸了锅。
“现场比试?凭什么?”
“我们都是几十年的老师傅了,凭什么跟那些毛头小子一起比?”
“周长老,您这是要什么?”
周明德没说话。
等声音小下去,他才开口。
“什么?让你们看看,自己到底值多少钱。”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下午,工棚前的空地上,摆开了二十张桌子。
每张桌上放着一套刻符文的工具,一块剑胚,一份标准材料。
青云工坊的老人们早早围过来看热闹。
丹霞派的丹师们站在一边,脸色都不太好看。
钱有财凑到周明德身边,压低声音:“大师兄,你这是来真的?”
周明德看着他。
“你觉得呢?”
钱有财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明德走到空地中央。
“所有人,按念到的名字,上去刻符文。一个时辰,刻完交卷。”
他拿出一张名单。
“第一个,小石头。”
人群里一阵动。
小石头愣住了,指着自己鼻子:“我?”
铁牛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叫你呢,快去!”
小石头硬着头皮走到桌前,拿起刻刀,手心全是汗。
周明德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
“开始。”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刻。
刻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一笔一划,又快又稳。
钱有财站在旁边看着,脸色变了。
他是内行。
他看得出来,这小子的手法,比丹霞派大半的丹师都强。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小石头放下刻刀,退后一步。
周明德走上前,拿起那块剑胚,注入灵力。
剑身亮了起来,光芒均匀,没有一丝波动。
他把剑递给钱有财。
钱有财接过来,看了半天,脸色复杂。
“合格率……能到九成八以上。”
下面一片哗然。
“九成八?这小子才多大?”
“我刻了三十年,也就九成出头……”
小石头站在那儿,脸通红,不知道往哪儿看。
周明德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一个,张德发。”
张德发愣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
刻刀握在手里,他的手在抖。
一个时辰后。
周明德拿起他的剑胚,注入灵力。
剑身亮了,但光芒断断续续,有好几处暗斑。
他把剑递给钱有财。
钱有财看了看,摇头。
“合格率……七成左右。”
张德发的脸白了。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
“七成?还不如我们新来的……”
“丹霞派二十年就这水平?”
张德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明德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去跟小石头学。”
张德发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接下来,一个一个轮过去。
二十个人,刻完已经是傍晚。
结果出来了。
丹霞派来的这批丹师里,能合格通过的,只有七个。
剩下的十三个,要么刻得慢,要么刻得差,要么脆刻坏了。
钱有财看着那张结果单,半天说不出话。
周明德站在他旁边,语气平淡。
“老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有财摇头。
周明德说:“意味着以前在丹霞派,有一半的人,是被人养着的。”
钱有财的脸涨红了。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周明德说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苏辞屋里。
周明德坐在他对面,把结果单递过去。
苏辞看了一眼,放下。
“周长老辛苦了。”
周明德看着他。
“苏坊主,我问你,这十三个不合格的,你真打算赶走?”
苏辞想了想。
“您觉得呢?”
周明德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张德发,今天下午去找小石头了。他真在学。”
苏辞点点头。
“我知道。”
周明德又说:“还有几个,下午来找我,说想再给一次机会。”
苏辞看着他。
“您给了吗?”
周明德摇头。
“没给。我来问你。”
苏辞笑了笑。
“周长老,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周明德愣了愣。
苏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您没当场答应他们,是因为您知道,给了机会,他们不一定能抓住。但不给,又不忍心。”
他转过身,看着周明德。
“那就再给一次。但有个条件。”
周明德问:“什么条件?”
苏辞说:“三个月后,再比一次。过不了,自己走。过了,留下。但这三个月,他们不能拿绩效工资,只能拿基础。”
周明德沉默了一会儿。
“基础是多少?”
“十块。”
周明德的眉头皱了一下。
十块,只够吃饭的。
但转念一想,这已经是给机会了。
他点了点头。
“我去告诉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苏辞忽然叫住他。
“周长老。”
周明德回头。
苏辞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您今天这第一把火,点得好。”
周明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真心笑。
“苏坊主,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苏辞也笑了。
“夸您。”
周明德摇摇头,推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张德发第一个出现在工棚门口。
他手里攥着一块剑胚,上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
小石头正在里面收拾工具,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张叔?”
张德发走过去,把那块剑胚递给他。
“石头,你看看,我这刻得对不对?”
小石头接过来,看了半天。
符文刻得还是歪,但比昨天顺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张德发。
张德发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
“张叔,你昨晚练了多久?”
张德发没回答。
他指了指那块剑胚,问:“能用吗?”
小石头注入灵力试了试。
剑身亮了,还是断断续续,但断的地方少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
“有进步。”
张德发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小石头点点头,把剑胚还给他。
“张叔,你以后每天早上来找我,我给你讲。晚上回去再练。三个月,能提上去的。”
张德发攥着那块剑胚,手有点抖。
“好。”他说,“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石头,谢谢你。”
小石头挠挠头,脸红了。
“张叔,别这么说……”
张德发没再说话,走了。
小石头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
中午,伙房。
老周正在炖肉,铁牛蹲在旁边帮忙烧火。
“老周,我问你个事。”
老白头也不抬:“说。”
铁牛压低声音:“你以前……是不是过炼器?”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铁牛挠挠头。
“那天小石头刻符文,我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手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老周没说话。
铁牛继续说:“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我爹带我去过一个地方,那里有个老头,刻符文的手法跟小石头一模一样。”
他盯着老周。
“那老头,长得跟你挺像。”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切菜。
“你看错了。”
铁牛急了:“我没看错!我爹说那老头是个高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了……”
老周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铁牛。”
铁牛愣住了。
老周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
铁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周转过身,继续切菜。
“去把火烧大点。肉要炖烂。”
铁牛愣了半天,低下头,往灶里添柴。
他没再问。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了。
傍晚,苏辞屋里。
铁牛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敲了门。
“进来。”
铁牛推门进去,看见苏辞又在看账本。
“师兄,我有事跟你说。”
苏辞抬起头。
“说。”
铁牛走过去,压低声音。
“老周那个人,有问题。”
苏辞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问题?”
铁牛把中午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着苏辞。
“师兄,你说,老周到底是什么人?”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铁牛,你记住一句话。”
铁牛愣了愣。
苏辞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只要他现在对咱们好,过去是什么,不重要。”
铁牛张了张嘴。
苏辞拍拍他的肩。
“去吃饭吧。今晚老周炖肉,别凉了。”
铁牛愣愣地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辞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账本了。
铁牛挠挠头,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辞放下笔,看着门口,出了一会儿神。
老周?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