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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次清晨,我正在对镜梳妆。‌

柳杏从外头匆匆跑进来,连气都来不及喘匀,附到我耳边低声禀报:听筠被世子爷连夜发落,送回了府里针线房。

听筠一等大丫头的身份没了,连包袱都是连夜收拾的,走的时候颇为狼狈。

府里上下炸开了锅,人人都在猜测缘由。

有人说听筠恃宠生娇,触怒了世子;

还有人说,是世子爷厌了听筠,寻个由头打发了;

更有人说是沈家表姑娘早看听筠不顺眼,昨儿在家庙里捉了听筠的错处,借着流言出手。

说什么的都有,沸沸扬扬,倒比前几的丧事还热闹几分。

我捏着一支素银簪子在手里把玩,铜镜里的人影眉眼淡淡。

“柳杏,好歹听筠也给我送过东西来。你将我这银簪给她送去,也算我聊表心意。”

柳杏答应了一声,接过银簪装了个盒子,就拿着出去了。

我独自倚在窗边,看窗外的梅花悄然含苞。

思绪回到孙嬷嬷发难那。

.

那天我把这几在府里看到的一切,一点一点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思绪最终集结在一个人身上。

——听筠。

她是世子身边最亲近的人。

世子给我送的丸药,是她送来;我去听竹园时,她应该就在偏室。

她从灵堂经过时扫向我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敌意。

我就更确定,她不喜欢我。

或者说,她不放心我。

也对。我是“老侯爷的外室”,却三更半夜往世子的院子里跑。她看在眼里,能放心才怪。

可她只嚼我的舌子,却半个字都没提听竹园。她小心翼翼地护着世子名誉的周全。

为什么?

因为她有自己的心思。

她喜欢世子。

她看世子的眼神,我太熟悉了。在青楼长大,我见过太多女人看男人的眼神。爱慕的,渴望的,算计的,绝望的。听筠看世子的眼神,是第一种——爱慕。

只可惜,世子对她,未必有同样的心思。

我垂下眼,指尖轻轻叩着窗台。

这样的人,留不得。否则我无法继续接近随月生。

可她毕竟是世子身边的老人,我一个新来的“外室”,动不了她。

除非……有人替我动手。

谁最合适?

我觑着春虹在外间,便叫柳杏拿来听筠那送来的丸药,化水服了,顺势聊起听筠来。

“听筠姑娘是世子身边第一等的丫鬟,来给我送药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她生得好,脾气又好,一看便是有福气的人。”

柳杏便笑道:“小娘可说中了。听筠姐姐就因为生的好,脾气也好,当年刚一进侯府,就被老太太挑到身边。没两年,就成了老太太跟前的一等大丫鬟。”

“后来老太爷身故,老太太扶柩回了故乡蜀地去。老太太又不放心京里,尤其不放心世子爷,这边将听筠姐姐指给了世子爷,叫世子身边事无巨细,都由听筠姐姐亲手打理。”

柳杏说着促狭一笑,“府里人都说,听筠姐姐是老太太许给了世子爷,应该已经被世子爷收房了的。”

“将来啊,等世子爷娶了妻之后,听筠姐姐是要被正式开脸,给世子爷当姨娘的!”

我听了便也笑道:“怪不得世子爷住的院子叫「听竹园」……这说的,不就是听筠姐姐嘛。”

柳杏登时睁圆了眼,“小娘这是何意?为何「听竹园」就是听筠姐姐啊?”

我眨眼一笑,“你看这个「筠」字是什么头?”

柳杏答:“竹字头!”

我含笑点头,“对,「筠」字本身就是竹的别称。”

柳杏睁圆了眼,“这可真是太巧了!”

“这样说来,世子爷莫非当真是用听筠姐姐的名字,来命名「听竹园」!哇,世子爷好像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听筠姐姐哦!”

我还特地嘱咐柳杏:“这些话,咱们听听就罢了。别往外传。”

柳杏连忙点头:“是,小娘。”

这只是我与柳杏之间的闲聊,我可没特地告诉春虹去。

可是呢,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春虹是否“偷听”了去,又是不是故意往外传,那可就与我无关了。

我看得有些累,转回榻边歪着,轻轻合上眼。

进侯府这些天,我身边一共就孙嬷嬷、春虹、柳杏三个人。

现在摸清了孙嬷嬷是老太太的人,柳杏是二爷的人,唯有这春虹,一时还探不清来路。

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春虹的年岁与听筠差不多,看行事的风范也是一等或者二等的大丫头。

那我猜,春虹很有可能与听筠是一批进侯府的丫鬟。

可是听筠来时,春虹分明并不热络,眼角眉梢似乎还有怨气。

合理推想,便也不难猜到春虹心里对听筠,是颇有嫉恨的。

可是她们这样的大丫鬟不会将嫉恨之心摆在明处。

便如听筠对我,也只是私下里跟孙嬷嬷嚼舌头,说深夜见我出门罢了。

那么春虹也是一样,春虹也只是会向别人去嚼舌罢了……

流言这东西,就像滚雪球。你只需要轻轻推一把,它自己就会越滚越大。

至于后面的事……

我抬起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春虹果然没叫我失望。

从头到尾,我没有说过一句听筠的坏话,没有做过一件针对她的事。我只是与柳杏闲聊两句,甚至说的全都是听筠的好话。

剩下的,都是春虹自己做的。

她此刻大概正得意着,以为自己除掉了一个长久以来的眼中钉。

可她不知道,她不过是替我递了一把刀。

而我,甚至不需要亲自握刀。

.

中午的时候,柳杏又跑回来,一脸兴奋地压低声音:“小娘小娘!又出新消息了!”

我放下手里的经书,看着她:“什么消息?”

柳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现在府里都在传,说听筠姐姐被赶走,本不是因为什么流言,而是表小姐搞的鬼!”

“哦?”我挑眉,“怎么说?”

柳杏眉飞色舞地开始讲:“听说啊,表小姐刚来的那天,在灵堂看见了听筠姐姐。好像是听筠姐姐看世子的眼神,让表小姐不高兴了。”

“说不定表小姐就去找世子爷闹了呗。世子爷无奈,只好将听筠姐姐赶走了。”

“要不然怎么这么巧,表姑娘来了之后,听筠姐姐就被世子爷赶走了。”

柳杏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柳杏嘿嘿一笑:“奴婢别的本事没有,打听消息还是会的。针线房的姐姐们什么都知道,她们说,这事八九不离十就是表小姐的。她早就看听筠姐姐不顺眼了,怕听筠姐姐挡了她的路。”

“小娘?”柳杏唤我。

我回过神来,看着她:“怎么了?”

柳杏眨眨眼:“您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这事跟咱们没关系?”

我笑,刮她的鼻梁,“是啊。世子用人,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就别跟着心了。”

这些传言说得有板有眼,连细节都描绘得栩栩如生,府中众人大多信以为真。毕竟沈清溪对世子的心意人尽皆知,她有足够的动机这么做。

这件事折腾了一天,头已经西斜。

柳杏替我卸了钗环,低声说:“孙嬷嬷一下午都在打听,看有没有人议论她……她紧张得不行,就怕也犯到世子爷手里,被撵出府去。”

我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尚且稚嫩的脸,慢慢勾起唇角。

一抹极淡,却了然于心的笑。‌

听筠走了。

听竹园少了一双或许过于清醒的眼睛。

沈清溪还没进门,就先惹了一身腥。

孙嬷嬷和她背后的老太太,手伸得够长,却也留下了痕迹。

这潭水,终于彻底搅浑了。

夜晚入寝,我难以入眠。

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淡淡的梅香飘进来,清冽得让人心头一震。

这梅香,和随月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庭院里,一株老梅开得正盛,白雪压枝,暗香浮动。

而那梅树之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青衫素服,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是随月生。

他竟就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关上窗户,却又顿住。

既然要攀这棵大树,何须躲躲闪闪?

我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抬手撑着窗沿,微微探出头,声音软绵,带着刚醒的慵懒:“世子爷怎的站在那里?天寒地冻的,仔细着凉。”

随月生缓缓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疏淡如远山含雪,黑瞳幽深,定定地落在我身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目光像寒潭,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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