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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就站在楼下回廊边,隔着院墙,与我相望。

月色与雪光交织,落在他青衫之上,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画。

我没动。

他也没动。

我们就那样隔着院墙相望,中间是那株开得正盛的老梅,暗香浮动,雪瓣纷飞。

我扶着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心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垂下眼,做出要关窗的姿势。

“世子爷怎么在这里站着?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声音轻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清泠泠的,被夜风浸得有些凉:

“来看梅花。”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株老梅上扫过,又落回我身上,极淡地补了一句,“这株老梅,开得正好。”

我看了一眼那株梅树。

就种在我院墙外的回廊边,枝条斜斜探过来,越过墙头,伸进我的院子里。

确实是赏梅的好地方。

可他站的那个位置,抬起头,恰好能看见我这扇窗。

既然如此……

我心下一动,赶忙转回身去,从被窝里拿出了我的手炉。

小巧的烧蓝手炉,玲珑素雅。我亲自动手,往里填了两块香饼,提着走向门口。

手炉黄铜盖子镂空,里头炭火烧得正旺,暖意透过炉壁传到我掌心,一路蔓延至心尖。

“小娘,”柳杏替我披衣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雀跃,“世子爷惯常畏寒,这手炉送去,正是时候。”

我斜睨她一眼,指尖在她额上轻轻一点:“就你机灵。”

柳杏抿嘴笑,不再多言。

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凉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拢了拢外衣,踩着薄薄的积雪,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走。

走过回廊,绕过那株老梅,我站定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目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世子爷。”我轻声说,把手炉递过去,“拿着暖暖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手炉,又抬起眼看我。

“小娘怎么下来了?”

我垂下眼,声音轻轻的:“世子爷站在风口里赏梅,冻坏了可怎么好。”

我将手炉从袖口里取出来,送到他面前,“炭火是才添的,正旺着。世子爷拿着,好歹暖暖手。”

他没立刻接。

目光落在我捧着手炉的手上。

我今特意未戴任何饰物,十指纤纤,因捧着滚烫的炉壁,指尖微微泛着红,在月光下,像染了淡淡的蔻丹。

他又抬眼看我的脸。

我今也未施脂粉,素着一张脸,只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口脂。

夜风拂过,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轻轻飘动,掠过脸颊,更添几分弱不胜衣的楚楚之态。

他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却足以让我心尖发紧。

“有劳小娘记挂。”他终于开口,伸手来接。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指尖微凉,触到我捧着手炉的指尖时,那凉意让我轻轻一颤。

就在他即将接过手炉的刹那,我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凉意惊到,手指下意识地一松——

手炉并未跌落。

因为我松手的瞬间,他的手指恰好扣住了炉身的一端,而我的指尖,却“无意”地,顺着炉壁滑落,轻轻擦过了他微凉的手背。

那一触,极轻,极快。

像羽毛拂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我的指尖仿佛被那微凉的肌肤烫了一下,倏地蜷缩回来,却“恰好”勾住了他宽大衣袖的边缘。

素青的绸缎料子,滑不留手。我的指尖原本只是虚虚搭着,这一勾一带,却不知怎的,钻进了他袖口的缝隙里。

他似是一惊,手腕下意识地向内一收,衣袖随之收紧。

这一收,非但没让我抽出手指,反倒将我的指尖更深地裹进了他衣袖之中。

狭小的袖口空间里,我的手指与他收拢时曲起的手指,猝不及防地贴在了一处。

温热的,属于我的指尖。

微凉的,属于他的指节。

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得骇人。

我似乎能感受到他指骨的形状,感受到那微凉肌肤下,隐约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脉搏。

我心头猛地一跳,慌乱感霎时涌上——这一次,倒有七分是真。

我想抽回手,指尖却在他收紧的袖口里笨拙地动弹不得,反而与他微曲的手指几度蹭过、交缠。

他衣袖下的手指似乎也僵住了,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就那么静止着,任由我的指尖与他做着无声的、慌乱的厮磨。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丝丝缕缕地传来。那常年浸染的冷梅香气,此刻混合着肌肤相贴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愈发浓郁,直往我鼻尖钻。

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月光下,我甚至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眼睫,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独特的冷梅体香,比平更清晰、更霸道地笼罩过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袖中的手指,在最初的僵硬后,似乎稍稍放松了些许。我的指尖得以微微动了一动,却不小心,又一次划过了他微凉的掌心边缘。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那一下滚动,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我猛地用力,终于将手指从他衣袖中抽了出来。

指尖还残留着与他肌肤相触的微凉触感,以及那绸缎滑腻的质感。

我将那只手背到身后,紧紧攥住,仿佛要攥住那瞬间失控的心跳。另一只手却还虚虚扶着险些滑落的手炉——炉身已被他稳稳接住。

“对、对不起,世子爷……”我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羞窘,“是手滑了……”

我没敢抬头看他此刻的表情。

只听得头顶传来他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夜风里的呼气声。

然后,是他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低沉了几分的嗓音:

“无妨。”

他接过了手炉。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还虚扶在炉壁上的手背。

又是一阵微妙的战栗。

他握着那烧蓝手炉,炉壁的暖意似乎瞬间传递到他微凉的指尖,连带着他素来清冷的眉眼,仿佛也被那暖黄的光晕柔和了少许。

“小娘费心。”他淡淡道,目光却未从我脸上移开,“夜已深,寒气重,小娘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宜。”

这是……赶我走?

果然,他还是这般疏离。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抬眼看他时,眼底已盈满了恰到好处的、欲说还休的水光,还有一丝因他“冷淡”而生的、不易察觉的委屈。

“是……打扰世子爷了。”我细声应着,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脚步放得极慢,裙裾拂过地面枯草,发出窸窣轻响。

我在等他。

等他那或许百分之一的,挽留。

一步,两步……

就在我即将迈出第三步,心底那点微弱的火光快要熄灭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勉强维持平静的心湖。

“小娘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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