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沈棠宁自始至终都反应平淡,平淡到她心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郁结于心,无处宣泄。
这般想着,她突然手下一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方才完好无损的簪子,顷刻间已跌落在地,碎成数段。
苏棠难掩眼底得意的神色,面上却装出一副受惊模样,失声惊叫着解释:”都是我不好,我怎么这般不小心…”
话音未落,她还欲俯身去捡,却又突然捂着肚子轻呼一声:”哎呦,我的肚子…”
身旁的婢女嬷嬷连忙抢上前搀扶,嘘寒问暖,萧韵也如临大敌般迈着小短腿咚咚地赶了过去。
转眼间,一行人便消失在花园尽头。
只留下沈棠宁独自一人,低头凝视着碎成几段的梅花簪,怔愣出神。
身旁寸心眼眶泛红,声音中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萧,萧大人怎能如此辜负小姐一片赤诚,这可是小姐亲手挑选木料,精心绘制图样,一刀一细细雕刻打磨,足足耗费了半年的心血啊…”
或许是怕言多必失,勾起小姐更深切的伤痛,寸心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却掩不住眸中翻涌的愤懑与失望。
“罢了,我们回去吧。”
梅树已然凋零,她亦无心再赏,最后只瞥了一眼那碎成数截的梅花簪与被肆意摧残的梅树,便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清荷居。
寸心生怕她郁结于心,强忍着不再提后花园的旧事,想方设法逗她开怀。
沈棠宁却自有主张,既已决意离去,便当斩断情丝,净利落。
那梅树是她千辛万苦寻得,断不愿为他人作嫁衣裳。
思及此,她沉声吩咐道:”去,让人将后花园的那几株梅树尽数挖掉。”
“小姐…”寸心满腹疑惑,然而对上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瞬间恍然大悟:”对,全部刨除,绝不容他们留存。”
言罢,寸心已迫不及待前去安排。
沈棠宁在房内来回踱步,最终搜罗出两大箱物品,内里装着首饰、花灯,以及些许新奇玩物,更有她出嫁时所穿的嫁衣。
她的东西尽数留下,他的也一件不带。
她将萧景白所赠之物悉数拣出,用箱子妥封。至于那套嫁衣,她伸手轻抚其上每一丝纹路,指尖划过那栩栩如生的龙凤图案——那是她一针一线亲绣而成,寄托着对这段婚姻的全部期盼与祝福。
她虽不精女红,却记得母亲生前教诲:嫁衣亲手缝制,方是对婚姻至臻的祝福,因每一针一线都承载着最美好的祈愿。
所以即便她并不擅长,为此扎得指尖尽是血痕,也依然坚持绣完了整套嫁衣。
可如今,这套嫁衣与这段婚姻都如同一个笑话,时刻嘲笑着她的自作多情。
思及此,她直接将嫁衣与其他不愿带走之物一起,吩咐寸心:”搬到院子里,点火焚烧。”
寸心微怔,随即还是闭上双唇,依言在院中摆好香炉,亲手将物品一件件投入炉中焚烧…
萧景白恰在此时踏入庭院。
一眼便望见院中摆放的香炉,以及亲自立于香炉旁投入物品的寸心。
起初他并未在意,但当目光落在那件半燃的嫁衣上时,心脏还是不由得猛地一紧,脚步随之停顿,目光阴冷地投向对他敷衍行礼的寸心:”谁让你这么做的?”
寸心头都没抬,只是看似恭敬地回复了一句:”遵夫人的命令。”
萧景白眉头一紧,旋即大步迈入屋内。
屋内,沈棠宁正斜靠在美人榻上,腿刚敷了药,正赤着腿在晾晒。
沈棠宁没想到萧景白会突然进来,怔愣一瞬后,便下意识抓过被子准备盖拢,可萧景白还是一眼看到她白皙膝盖处的淤青,心口猛地一滞,到嘴边的质问的话,出口却成了:”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已经快步走近,就立在美人榻前,目光复杂难言地看着沈棠宁已经被薄被盖严的膝盖,只是许是仓促,只勉强盖得住膝盖和小腿,一双莹白小巧的脚却露在外头。
沈棠宁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扯着被子稍稍往下,眼皮讥诮地抬起,轻瞟了萧景白一眼,却答非所问:”大人怎么有功夫来了?衙门的事忙完了?”
萧景白一怔,旋即想起前几答应陪沈棠宁回安国公府,却在准备出发之际,突然收到苏棠腹痛难忍的消息,情急之下直接驾马去太医院请太医,后来又接连忙衙门里的事,就把这件事忘了。
见他冷着脸沉默不语,沈棠宁也未再追问,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似是察觉到被子有些歪斜,上头盖住了下头却顾不周全,索性曲起双腿,好将身体完全盖住。她忽而想起什么,开口道:”大人问起缘由?不过是罚跪时间过长,引动了旧伤罢了。”
“罚跪?”
萧景白面露难以置信之色,诧异地望着沈棠宁,却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心虚地移开目光,却仍忍不住追问:”究竟所为何事?”
“大人是想问此次罚跪,还是往昔之事?”
沈棠宁无意隐瞒,反正终是要和离,何必再强颜欢笑,将委屈深藏于心?
不等萧景白继续发问,她已自顾自说道:”大人应知晓我的身世,我母亲逾越了本分,我这做女儿的,自然要代她承受这份罪责。至于此次,或许是因为大人未能与我一同归家,毕竟若有大人在场,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我或许也不至于受此重罚…”
言罢,她抬眸瞥了萧景白一眼,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与心虚,随即又故作轻松地问道:”大人尚未告知衙门之事可有解决?毕竟大人撇下我独自离去,连声招呼都不打,想必定是极为要紧的事务。”
萧景白眉梢微动,下意识地移开目光,避开沈棠宁的注视,手指悄然收紧。
沈棠宁却话锋一转:”对了,我回府那,大小姐的马车恰好在半路出了故障,那天风雪交加,大小姐可安好?”
“什么?”
提及萧韵,萧景白语气陡然凝重,沈棠宁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中带着惊讶与平静:”怎么,大人不知?那我在风雪中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后听门房说大小姐的马车坏在了府邸附近,想着我今要回府,便直接征用了我的,连个随从都没留下…”
说到此处,她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大人不知也在情理之中…”
萧景白却被她眼底那抹苦涩刺痛,指甲不自觉地陷入掌心,痛感蔓延至心口,他才终于开口:”那,是府上安排的马车?”
沈棠宁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随即唇角微扬:”大人觉得呢?我算什么身份?也配?”
字字句句,看似轻描淡写,却如重锤般敲打在萧景白心上,他困惑而痛苦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明明满腹委屈,却强装淡定的女子,心底涌起一股陌生而复杂的情绪,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告诉她——她是他的妻,何谈配不配?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萧景白的思绪,让他想说的话只能又咽了回去。
沈棠宁也听到了脚步声,循声望去,只见萧韵哑着嗓子一边啜泣一边小跑进来,人还未进屋,已然哭嚎出声:”小叔叔,不好了,阿娘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什么?怎么回事?”
萧景白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声音中透着明显的后怕与担忧。
“阿娘素来喜爱梅树,入府后得知后花园栽有几株,便每必去观赏。好不容易等到花开,更是爱不释手,可…”说到此处,萧韵眼神怨毒又意有所指地瞟了沈棠宁一眼,语气中满是委屈与不甘。
“偏偏有人不让阿娘如愿,竟命人将梅树刨去。阿娘骤闻噩耗,急匆匆前去阻拦,却因心急不慎摔了一跤。呜呜呜,小叔叔,莫不是有人见不得阿娘与韵儿留在府中,故意激怒阿娘,加害于阿娘和她腹中的小弟?”
言罢,萧韵已是泣不成声。
萧景白心疼不已,一把将萧韵揽入怀中,柔声安抚:”无人能伤害你和阿娘,韵儿乖,别怕,有小叔叔在…”
一边轻声拍哄,萧景白一边侧头看向沈棠宁,见她仍旧脸色平静,心里微有不悦,却还是强压着询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要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