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月家飘出米饭香,孩子们脸上见了点肉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在青石村狭小的舆论场里传开了。
这简直比村头老槐树一夜开花还稀奇。
起初是好奇,接着是怀疑,最后,在一些人心里发酵成了酸溜溜的恶意和不容许“异类”存在的排斥感。尤其是那些曾被原主得罪过,或者本就瞧不上后娘行径的长舌妇们。
“瞧见没?那张猎户家的,这几天又是鱼又是米饭,哪来的钱?”
“哼,还能哪来?指不定是偷了汉,得了脏钱!”
“我看也是,就她那懒样,还能正经挣钱?怕不是把张猎户留下的那点家底都败光了吧?”
“听说她还弄了些花里胡哨的布头在家里瞎捣鼓,不务正业!”
流言蜚语,如同春里滋生的蚊蝇,嗡嗡作响,扰人清静。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住在村东头的张翠花耳朵里。张翠花是张猎户的远房堂嫂,为人刻薄吝啬,占便宜没够。原主在时,她就时常以长辈自居,过来打秋风,顺走点瓜菜柴火。如今听说沈婉月手里可能有了点钱,还吃上了米饭,她那颗心就像被猫爪子挠了似的,坐立难安。
“不行,我得去看看!勇子(张猎户)不在家,我可不能眼看着这败家娘们把家底掏空,苦了几个孩子!”张翠花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揣着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扭着水桶腰就朝着村尾的茅草屋去。
这天下午,沈婉月刚指导着三丫把新绣好的蝴蝶戏花图样的最后几针完成。这幅绣品她花了更多心思,图样复杂,配色也大胆了些,用了深浅不同的绿和一点鹅黄,蝴蝶栩栩如生,花朵娇艳欲滴,比上一幅兰草精致了不少。她盘算着明天去镇上应该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四个孩子围在桌边,看着完成的绣品,大眼睛里都闪着光。连大宝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只仿佛要振翅飞走的蝴蝶。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张翠花双手叉腰,横眉立目地站在门口,嗓门洪亮得能掀翻房顶:“沈氏!你个败家玩意儿,给我滚出来!”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抖,三丫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四宝更是“哇”一声哭了出来,直接躲到了大宝身后。大宝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将弟妹护住,警惕地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小脸绷得紧紧的。
沈婉月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绣活,缓缓站起身。她认得张翠花,记忆里这女人没少来占便宜,原主性子混,有时也会跟她对骂,但往往占不到什么便宜。
“堂嫂,有事?”沈婉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与张翠花的泼辣形成鲜明对比。
张翠花三角眼一扫,先是瞥见了桌上那幅色彩鲜艳的绣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惊异,随即目光又落在角落里那半袋糙米和灶台上放着的鸡蛋壳上,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好你个沈氏!勇子才离家几天?你就敢大手大脚败家了!又是米又是蛋,你哪来的钱?说!是不是偷人了?还是把家里什么东西偷偷卖了?”张翠花指着沈婉月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沈婉月眼神一冷。污蔑她偷人?这简直是对一个女人最恶毒的指控。
她还没开口,张翠花又近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幅绣品:“还有这玩意儿!花里胡哨的,肯定不值钱!你是不是拿勇子辛苦打猎攒下的血汗钱去买的这些没用的东西?快说,钱藏哪儿了?交出来!我替你保管,不能让你这么糟蹋!”
说着,她竟然伸手就要去抓那幅绣品,另一只手还想去翻旁边的米袋。
“住手!”沈婉月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翠花被她这一声喝得动作一滞。
沈婉月上前一步,挡在桌子和米袋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张翠花:“堂嫂,说话要讲凭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人?哪只耳朵听见我卖了家当?红口白牙污人清白,我可以去里正那里告你诽谤!”
张翠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你少吓唬我!那你哪来的钱买米买蛋?还有这绣花的东西?”
“我凭自己本事挣的!”沈婉月拿起那幅蝴蝶戏花图,抖开,精美的图案在光线下更加灵动,“看见了吗?这是我绣的!锦绣坊八文钱收一幅!我沈婉月一不偷二不抢,靠手艺吃饭,净净!怎么,堂嫂是见不得我们母子几个吃顿饱饭,非要我们饿死冻死,你才开心?”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字字句句砸在张翠花脸上,也传到了门外几个悄悄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耳朵里。
“自己绣的?锦绣坊收八文?”
“天爷,这沈氏什么时候有这手艺了?”
“你看那绣的花,真好看,跟活的一样……”
议论声隐隐传来,张翠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没想到沈婉月居然真的能靠绣花挣钱,还挣得不少!八文钱,够买两斤多糙米了!
但她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强词夺理道:“谁……谁知道你用的是不是勇子的钱买的丝线!再说了,你一个后娘,有钱不攒着,瞎花在孩子身上,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指不定哪天就把他们卖了!”
这话可谓恶毒至极,直接戳中了孩子们内心最深的恐惧。三丫和四宝吓得小脸煞白,连二宝都往大宝身边缩了缩。
沈婉月怒极反笑,她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她转向张翠花,语气冰冷如霜:
“我安的什么心?我安的是当娘的心!孩子们喊我一声娘,我就要对他们负责!张勇不在,我沈婉月就是他们的天!我挣的钱,我想给他们买米就买米,想买蛋就买蛋!总比某些打着长辈旗号,整天想着来刮搜孤儿寡母、连孩子口粮都要抢的人,心肠好上千百倍!”
她句句没提张翠花,却句句都在扇张翠花的耳光。
“你……你胡说八道!”张翠花被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婉月,“你你个泼妇!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泼妇?”沈婉月冷笑一声,近一步,周身的气势竟压得张翠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再泼,也没闯到别人家里抢东西!我再泼,也没对着几个没爹护着的孩子喊打喊!堂嫂,我敬你是长辈,给你留着脸面,你若不要这脸面,就别怪我不客气!现在,请你从我家出去!”
她的手指向门口,眼神凌厉,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张翠花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上像是开了染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周围村民指指点点的目光,再看看沈婉月那副寸步不让的架势,她知道今天这便宜是占不成了,再闹下去,自己更没脸。
“好!好你个沈婉月!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她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狠话,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狼狈地跑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婉月看着张翠花消失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的麻烦不会少。
她转过身,看向角落里依旧惊魂未定的四个孩子,尤其是脸色发白的大宝。她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别怕,没事了。有娘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们。”
大宝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惊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曾经只会打骂他们的后娘,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她会保护他们。
沈婉月伸手,轻轻摸了摸四宝还在抽噎的小脑袋,又对三丫和二宝笑了笑:“好了,坏人都被娘骂跑了。来,帮娘想想,下一幅绣什么花样好?”
阳光重新照进小院,驱散了方才的阴霾。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沈婉月知道,她和孩子们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艰难。可她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