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青石镇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三辆马车停在路中央,车板上盖着油布,用麻绳捆得结实。拉车的不是寻常驽马,而是三匹肩高腿长的青鬃马,毛色油亮,打着响鼻,显然脚力不俗。
铁血家族的管事陈枫站在最前面,穿一身深青色劲装,腰悬长剑。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冷峻,太阳微微鼓起,站在那里如一标枪,气息沉稳如山。三星凡铁境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开来,让周围几个一星、二星的修炼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三和李四站在人群边缘。张三换上了昨天买的灰布短打,腰间用草绳系紧,显得利落精。李四也换了新衣,但手脚有些无措,眼睛不时瞟向那三辆马车——准确地说,是瞟向车板上那些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药材,周家要运往县城的货,价值五百两。
“都到齐了。”陈枫扫视一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再强调一遍规矩。此行目的地是八十里外的临山县城,走官道,经黑风岭。路上一切听我号令,擅自行动者,扣钱。临阵脱逃者……”他顿了顿,眼神如刀,“死。”
没人说话。晨风有些冷,几个修为较低的汉子缩了缩脖子。
“出发前,预付一两银子。”陈枫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开始点名发钱,“王猛。”
“在。”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上前,领了钱,掂了掂,揣进怀里。
“赵铁。”
“在。”
……
“张三。”
张三走上前。陈枫看了他一眼,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又加了一串铜钱:“你和你兄弟,一份。这是一两,点清楚。”
“谢陈管事。”张三接过,入手沉甸甸。一两是足银,外加一百文铜钱,算是一两一钱的预付。铁血家族做事,倒不算小气。
钱发完,陈枫开始分派人手。
“王猛,你带三人守头车。赵铁,你带三人守尾车。中间这车,张三,你和你兄弟,再加两个人在两侧护卫。”他指了指另外两个汉子,“孙成,李贵,你们俩跟着张三。”
那两人应了声,走过来。孙成是个矮壮汉子,使一熟铜棍,气息在二星凡铁境。李贵瘦高,腰佩单刀,也是一星。两人打量了张三几眼,目光在李四这个凡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轻视藏不住。
“其余人,前哨两人,后哨两人,左右翼各一人,听我号令轮换。”陈枫翻身上了中间那辆马车的车辕,“出发。”
车夫扬起马鞭,青鬃马迈开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队伍出了镇子,拐上官道,朝东而去。
官道是土路,还算平整,但连没下雨,车辙过处扬起薄薄的尘土。张三走在马车右侧,离车轮约莫三步远。李四走在他外侧,手里攥着那把短匕,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路两旁的树林。
孙成和李贵走在马车左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李贵,听说你前阵子接了趟私活,捞了不少?”
“屁,就三两银子,差点把命搭进去。黑风寨那帮孙子,下手是真黑。”
“黑风寨又出来了?不是去年被官府剿了一回吗?”
“剿个屁,跑了个大头目,今年又拉起了人马。听说寨主换了人,心狠手辣,专劫过往商队。咱们这趟,啧,悬。”
张三默默听着,心里记下“黑风寨”这个名字。他侧头看了眼马车上的陈枫——这位三星凡铁境的管事闭目养神,手按剑柄,似乎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头渐高。
队伍走了约莫二十里,官道开始爬坡。两旁的山势陡峭起来,树林也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路上,明明灭灭。
“前面就是黑风岭地界了。”陈枫忽然开口,眼睛没睁,“都打起精神。”
所有人精神一紧。王猛拔出了鬼头刀,赵铁握紧了手中的铁鞭。张三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暖流开始缓缓运转,手臂上,淡淡的绿芒隐现。
李四吞了口唾沫,握匕首的手心全是汗。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声在林间显得格外清晰。鸟叫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无数窃窃私语。
忽然,前方探路的两人勒住马,抬手示意。
队伍停下。
陈枫睁开眼,跳下车辕,走到队伍前面。张三也跟了过去——他被分在中间车,但此刻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位置已不重要。
官道前方,一棵合抱粗的大树横倒在路中央,枝叶还新鲜,显然是刚砍倒不久。
“来了。”陈枫低声道,手按上了剑柄。
话音未落,两侧树林里响起尖锐的哨声。
“咻——咻咻——”
数十支箭矢从树林中射出,黑压压一片,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罩向车队。
“举盾!”陈枫厉喝。
队伍里有四人有盾——那是铁血家族配发的圆木盾,蒙了层牛皮。四人慌忙举盾,护住要害。但箭矢太多,太密。
“噗噗”几声,两个反应慢的汉子中箭,惨叫着倒地。箭矢射在马车车板上,钉进木头,尾羽嗡嗡震颤。
张三在李四扑倒的瞬间,一把将他拉到马车侧面。箭矢擦着车轮射过,钉在地上,入土三寸。
“结阵!护车!”陈枫已经拔剑在手,剑身泛着淡淡的铁灰色光芒——那是凡铁境修士将灵气灌注兵刃的表现。他一剑劈开射来的三支箭,身形如电,冲向路边树林。
“!”
树林里涌出二十多人,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刀枪棍棒,嗷嗷叫着冲下来。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手提一把九环鬼头刀,气息凶悍,赫然也是三星凡铁境。
“黑风寨办事,留下货物,饶你们不死!”独眼大汉狞笑,鬼头刀直劈陈枫。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三步,竟是旗鼓相当。
“王猛!赵铁!护住车!”陈枫厉喝一声,挥剑再上,与独眼大汉战在一处。剑光刀影,灵气迸射,周围树木被余波扫中,枝叶乱飞。
其余劫匪已经冲下山坡,与护卫们在一起。
“孙成!李贵!守住左侧!”张三大喝,自己挡在马车右侧。一个劫匪挥刀砍来,刀势凶狠,直劈他面门。
张三没躲。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暖流狂涌向右臂,一拳轰出。
拳头对钢刀。
“铛!”
那劫匪只觉得虎口剧痛,钢刀脱手飞出。他还没反应过来,张三的第二拳已经到了,结结实实砸在他口。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劫匪倒飞出去,撞在树上,软软滑倒。
另一个劫匪挺枪刺来。张三侧身让过枪尖,左手抓住枪杆,右手化拳为掌,一掌劈在枪杆中段。
“咔嚓!”
白蜡木的枪杆应声而断。那劫匪一愣,张三已经欺身而进,断掉的半截枪杆反手进他小腹。
惨叫声中,张三夺过剩下半截枪杆,当棍使,横扫。又扫倒两人。
“这小子扎手!一起上!”三个劫匪围上来,刀枪齐至。
张三将枪杆舞成一团灰影。他没有章法,全凭本能,但一星凡铁境的力量和速度,配合体内灵气运转,每一击都重若千钧。枪杆扫中一人腰肋,那人吐血倒飞。回手戳中另一人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倒地抽搐。第三人一刀砍在张三背上,却只砍破了衣衫,刀锋与皮肤接触的瞬间,一层淡绿光芒浮现,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什么?!”那劫匪瞪大眼睛。
张三回身,一拳轰在他面门。劫匪仰面倒下,鼻梁塌陷,鲜血满脸。
短短几个呼吸,右侧的五个劫匪全躺下了。张三喘了口气,看向左侧——孙成和李贵正被四个劫匪围攻,险象环生。孙成腿上中了一刀,血流如注,李贵肩膀被刺穿,单刀都握不稳了。
张三正要冲过去帮忙,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劫匪偷偷摸向马车后面——那里,李四正蹲在车轮旁,握着短匕,脸色发白。
“找死!”张三怒吼,手中半截枪杆脱手掷出。
枪杆如标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贯穿那劫匪的后心。劫匪踉跄扑倒,手离李四只有三尺。
李四惊魂未定,张三已经冲到他身边,一脚踢飞另一个想偷袭的劫匪,拉起李四:“躲车底!”
“三哥,你受伤了!”李四看见张三背上那道刀痕——虽然没破皮,但衣衫裂开,下面一条红印,隐隐渗血。
“皮外伤。”张三将他塞进车底,转身冲向左侧。
孙成和李贵已经撑不住了。孙成腿受伤,行动不便,被一个劫匪一刀劈在背上,惨叫倒地。李贵独木难支,被两把刀架住脖子,眼看就要毙命。
“滚开!”张三如猛虎入羊群,拳脚齐出。他本不防御,全凭身上那层绿芒硬抗。刀砍在身上,发出“铛铛”声响,只留下白印。而他每一拳每一脚,必有一人倒下。
四个劫匪,三个呼吸,全灭。
张三拉起李贵,又扶起孙成。孙成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流如注,已经昏死过去。李贵肩膀贯穿伤,也失了战力。
“谢、谢谢……”李贵脸色惨白。
张三没说话,将他俩拖到马车旁,和李四塞在一起。然后转身,看向战场中央。
陈枫和独眼大汉的战斗已到白热化。两人都是三星凡铁境,修为相当,拼的是经验和狠劲。陈枫剑法精妙,独眼大汉刀势凶猛,一时间难分高下。
但其他护卫就没这么好运了。王猛被三个劫匪围攻,左支右绌,身上已经挂彩。赵铁更惨,被五个劫匪围住,铁鞭舞得密不透风,但败相已露。其余护卫死的死,伤的伤,还能站着的不足五人。
劫匪还有十几个,嗷嗷叫着围攻马车。已经有劫匪爬到车板上,用刀割捆货的麻绳。
“药材!全是上等药材!”那劫匪兴奋大叫。
“搬!”独眼大汉百忙中吼了一嗓子。
劫匪们精神大振,纷纷扑向马车。
陈枫眼睛红了。这批货若丢了,铁血家族信誉扫地,他这管事也当到头了。他一咬牙,剑势陡然变得凌厉,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拼着左肩挨一刀,一剑刺穿独眼大汉右。
“啊!”独眼大汉惨叫暴退,口血如泉涌。
陈枫得势不饶人,挺剑再刺。但就在这时,三支冷箭从树林中射出,直取他后心。
“小心!”王猛惊呼。
陈枫回剑格挡,“铛铛”挡开两支,第三支却射中他右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独眼大汉狞笑,鬼头刀当头劈下:“给老子死!”
眼看陈枫就要毙命刀下,一道身影如炮弹般撞来。
是张三。
他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单的冲撞,用肩膀撞向独眼大汉。独眼大汉刀已劈出,来不及回防,被结结实实撞在腰眼上。
“嘭!”
两人滚倒在地。独眼大汉毕竟是三星,反应极快,倒地瞬间一脚踹在张三小腹。张三闷哼倒飞,但双手死死抱住独眼大汉的腰,两人如滚地葫芦般滚出三四丈。
“小子找死!”独眼大汉大怒,肘击猛撞张三后背。
张三咬牙硬扛,体内暖流疯狂运转,绿芒在背部凝聚。“咚咚”两声闷响,他喉头一甜,嘴角溢血,但手没松。
“三哥!”李四从车底爬出来,眼睛红了,握着短匕就要冲上来。
“别过来!”张三嘶吼,猛地抬头,一头撞在独眼大汉面门。
“砰!”
独眼大汉被撞得眼冒金星,鼻血长流。他暴怒,抽出腰间匕首,狠狠扎向张三后心。
这一下若扎实,张三必死无疑。
但就在匕首即将及体的瞬间,张三体内那股暖流忽然狂暴起来。它不再温顺,而是如脱缰野马,冲向四肢百骸,冲向每一寸肌肉骨骼。
“啊——!”
张三仰天长啸。啸声中,他身上的绿芒骤然暴涨,从淡淡的萤火之色,变成明亮的翡翠之光。光芒透体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仿佛穿上了一层翡翠铠甲。
匕首扎在绿芒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却再难寸进。
“这、这是……”独眼大汉瞪大眼睛。
张三反手抓住他持匕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独眼大汉惨叫声中,匕首脱手。张三夺过匕首,反手扎进他咽喉。
“呃……”独眼大汉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睛瞪得滚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一星凡铁境的小子手里。他挣扎两下,不动了。
张三爬起来,浑身浴血,绿芒渐渐消退。他喘着粗气,看向四周。
战场静了一瞬。
劫匪们看着地上寨主的尸体,又看看那个浑身是血、眼神凶狠的少年,不知谁发一声喊:“寨主死了!跑啊!”
树倒猢狲散。劫匪们丢下兵器,撒腿往林子里钻。
陈枫拄着剑站起来,腿上还着那支箭。他看了眼张三,又看了眼独眼大汉的尸体,眼神复杂。
“追!”王猛提刀要追。
“穷寇莫追。”陈枫摆手,声音沙哑,“清点伤亡,包扎伤口,尽快离开这里。”
……
一个时辰后,战场清理完毕。
护卫死了四个,重伤三个,轻伤五个,还能动的只剩下七人。劫匪死了十一个,包括寨主独眼大汉,其余逃散。
陈枫简单包扎了腿伤,开始指挥众人。重伤的三人被抬上马车——本来装药材的车,现在腾出一辆来载伤员。死去的护卫用油布裹了,绑在车顶。劫匪的尸体被拖到路边,草草掩埋。
张三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李四正在给他包扎背上那道刀伤。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胛到腰际,皮肉翻卷。李四手有些抖,撒上金疮药时,张三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哥,你刚才……”李四小声说,“身上在发光。”
“嗯。”张三应了一声,没多说。他自己也说不清刚才那是什么情况,只觉得生死关头,体内那股暖流忽然爆发,然后……力量暴涨了一截。
难道,这就是突破?
“张三。”陈枫一瘸一拐走过来,扔过来一个小瓷瓶,“上好的金疮药,内服外敷。”
张三接过:“谢陈管事。”
陈枫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正在掩埋尸体的王猛等人,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刚才临阵突破,现在是二星凡铁了。”
张三一怔,闭眼感受体内。果然,那股暖流比之前粗壮了许多,运转速度也快了不少。而且不止是量变,质似乎也有所不同——更凝实,更……灵动。
“你以前没修炼过?”陈枫问。
“没有。”张三摇头,“前几天侥幸突破的一星。”
“侥幸?”陈枫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我当年从一星到二星,用了整整一年。你从一星到二星,用了半天。”
张三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你也不用得意。”陈枫看着他,目光锐利,“临阵突破,是福也是祸。你基不稳,对灵气运用一窍不通,刚才那种爆发,是拿命在赌。赌赢了,突破。赌输了,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张三沉默。他确实在赌,赌那一瞬间的爆发能反独眼大汉。赢了,活。输了,死。
“到了县城,去武馆测测星级,领个身份牌。”陈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这次你救了我和这批货,铁血家族不会亏待你。预付的一两银子不用还了,任务完成后,再加五两赏银。”
张三眼睛一亮:“谢陈管事。”
“别谢太早。”陈枫看着前方蜿蜒的官道,“黑风岭才过了一半。独眼死了,但黑风寨还有二当家、三当家。咱们了他们这么多人,抢了他们到嘴的肥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您的意思是……”
“接下来这段路,会更难走。”陈枫望向东方,那里是临山县城的方向,“抓紧时间休息,两刻钟后出发。天黑前,必须赶到鹰嘴崖扎营。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马车,开始检查货物。
李四给张三包扎好伤口,小声道:“三哥,咱们……还要继续走吗?”
张三看向那三辆马车,看向车板上那些浸了血的麻袋,看向那些或死或伤的护卫,最后看向陈枫挺拔却略显蹒跚的背影。
“走。”他说。
“可是……”
“没有可是。”张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还有些疼,但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在奔腾,在咆哮,“这条路,是咱们自己选的。要么走到头,要么死半路。”
他望向东方,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万丈。
官道蜿蜒,通向未知的远方。
第一次拉镖,第一次人,第一次突破。
这条路,才刚开始。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