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桥东,营地。
篝火噼啪作响,橘黄色的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跳跃,驱散着深涧升腾起的寒气。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伤员们蜷在火堆旁,裹着毛毯,有人已经发出鼾声,但手仍紧握着兵器。还能行动的弟子在营地外围巡逻,脚步放得极轻,眼睛不时扫向黑暗的桥对岸。
张三盘膝坐在最靠近山壁的火堆旁,背靠岩石,顽铁刀横放膝上。他换了身净黑衣——是陈烈给的备用衣物,但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洗不掉。脸上、手上新添的伤口已经敷了金疮药,缠着绷带。最麻烦的是内里:蚀骨散的余毒像跗骨之蛆,在经脉中缓慢蔓延,与丹药的效力对抗;狼王最后一击震伤了内腑,每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而最本的,是旧经脉的裂痕,在今的强行爆发下,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他闭着眼,默默运转《引气诀》,引导着疗伤丹和解毒丹的药力,像用最细的丝线修补破损的瓷器,缓慢而艰难。灵气运转时,刺痛感如影随形,比之前更甚。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糟透了,若再来一场苦战,恐怕真的会倒下。
脚步声靠近,很轻,带着刻意的节奏。
张三没睁眼。
“张师弟,打扰了。”是白枫的声音,温和清朗,与这肃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张三缓缓睁眼。白枫站在火堆旁,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腰间佩剑,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他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身后跟着两个猛虎武馆的弟子,一左一右站着,气息沉稳,都是三星。
“白师兄。”张三点头,没起身。不是托大,是实在没力气了。
陈烈站在稍远处,手按剑柄,目光在白枫和张三之间逡巡,带着戒备。孙海、周通、赵明也各自守在附近,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所有角度。
“张师弟伤得不轻。”白枫在火堆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窜起,“狼牙谷的风狼王,二阶巅峰,不好对付。张师弟能独自击,佩服。”
“运气。”张三言简意赅。
白枫笑了笑,不再绕圈子,压低声音:“我冒险过来,是有件事,觉得必须告知张师弟。关于……洗髓丹。”
张三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面上却无波澜:“洗髓丹?”
“是。”白枫直视张三的眼睛,“我知道张师弟经脉受损,急需洗髓丹重塑基。我还知道,张师弟手头应该还差些银子。巧的是,我恰好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洗髓丹,或者……足够买下洗髓丹的东西。”
“哪里?”
“桥西,五十里,黑水潭。”白枫缓缓道,“那里是‘碧水蛟’的巢。碧水蛟,三阶巅峰妖兽,相当于四星灵器境巅峰。但它近期正在蜕皮的关键时期,实力不足平时三成,而且会陷入深度沉睡。最重要的是,碧水蛟的巢里,有一株‘龙血草’,至少五百年份。”
龙血草。张三心脏猛地一跳。那是炼制“龙血丹”的主药,而龙血丹是比洗髓丹更高一档的疗伤圣药,对经脉损伤、基受损有奇效,价值……至少在万两白银以上。若是五百年份,价格还要翻倍。
“白师兄为何告诉我?”张三盯着他,“如此机缘,猛虎武馆为何不自己去取?”
“原因有三。”白枫坦然道,“第一,碧水蛟虽在蜕皮,但巢位于黑水潭底,环境险恶,毒瘴弥漫,我猛虎武馆修炼的多是金、土属性功法,不擅水战,更惧剧毒。第二,我们得到消息,青狼帮也在打龙血草的主意,狂狼出关在即,他需要此物稳固境界,甚至冲击六星。我们若去,很可能与青狼帮正面冲突,得不偿失。”
“第三?”
“第三,”白枫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微妙,“我觉得,张师弟你去,最合适。你修炼的功法似乎对毒性有一定抗性,今中了鬼书生的蚀骨散,居然还能击风狼王,便是明证。而且,你够狠,够果断。最重要的是,你急需此物,动力最足。”
张三沉默。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邃的轮廓。他在快速权衡。白枫的话,有真有假,但龙血草的诱惑太大。若能得到,不仅经脉损伤可愈,基还能更上一层楼。但风险也极大。三阶巅峰妖兽,哪怕只有三成实力,也绝非易与。青狼帮的威胁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消息来源可靠吗?”他问。
“八成可靠。是我们安在青狼帮的暗子传回的。狂狼三后出关,他手下的人最迟明晚就会动身前往黑水潭。所以,要动手,必须在明晚之前。”白枫道,“而且,鬼书生临死前,应该给了你一张纸条吧?关于断魂桥的。”
张三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白枫摆摆手:“别紧张,我没有恶意。鬼书生是我的。”
“什么?”陈烈失声。
“确切地说,是我补的刀。”白枫淡淡道,“张师弟与鬼书生在黑风岭交手时,我就在不远处。张师弟那一刀重创了他,但未能立刻毙命。他挣扎着想逃,被我拦下,问出了些东西,然后送他上路。那张纸条,是他身上搜出来的,我看了内容,又原样放回。所以我知道,青狼帮在断魂桥有接应,目标就是你,张三。”
营地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深涧下轰鸣的水声。
陈烈脸色铁青:“白枫,你什么意思?既然早知道,为何不提醒我们?”
“提醒了又如何?”白枫反问,“你们能避开吗?这断魂桥是通往郡城的必经之路。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无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对。”白枫看向张三,“青狼帮在桥西第三棵槐树下安排了人,等鬼书生,或者等鬼书生的消息。他们以为鬼书生能得手,至少能重创你。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白枫眼中闪过精光,“明天一早,你们车队正常过桥,吸引对方注意力。我会派两个人,伪装成你们的人,暗中保护。而张师弟你,不必过桥。今晚后半夜,你独自离开营地,绕路前往黑水潭。我会给你地图和避毒丹。等你取了龙血草,直接从黑水潭方向前往郡城,与车队在郡城汇合。如此一来,既能避开断魂桥的埋伏,又能抢先一步拿到龙血草。”
“让我独自去黑水潭,对付碧水蛟?”张三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是独自。”白枫摇头,“我会让我师弟白河跟你一起去。他三星中期,修炼的是水属性功法‘寒冰诀’,擅长水战,也能帮你抵御部分毒瘴。另外,我会再给你三张‘爆炎符’,关键时刻,可重创碧水蛟。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大帮助。”
张三再次沉默。他在脑中飞速推演。白枫的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漏洞也不少。自己独自离队,万一白枫有异心,与青狼帮联手,自己便是自投罗网。黑水潭凶险未知,碧水蛟哪怕只有三成实力,也绝非他和一个三星中期的白河能轻易对付。龙血草的消息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但他没有选择。洗髓丹遥不可及,经脉的伤势却在不断恶化。龙血草,是他目前能看到的,最快、最有效的希望。而且,他隐隐觉得,白枫没有完全说谎。猛虎武馆与青狼帮是死对头,坐视青狼帮得到龙血草,壮大狂狼,对猛虎武馆没有好处。借他的手去取,无论成败,猛虎武馆都不亏。
“我需要考虑。”张三最终道。
“可以,但时间不多。”白枫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和一个小玉瓶,放在张三面前,“地图标注了黑水潭的位置和一条相对安全的小路。玉瓶里是三颗避毒丹,可抵御黑水潭毒瘴两个时辰。子时之前,给我答复。若你同意,子时一刻,在此地,白河会来与你会合。”
说完,他对陈烈点点头,带着两名弟子,转身走向断魂桥,身影很快消失在桥对面的黑暗中。
营地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更加压抑。
陈烈走过来,拿起地图和玉瓶看了看,脸色变幻不定:“张三,你怎么看?”
“一半真,一半假。”张三缓缓道,“龙血草可能是真的,青狼帮要抢也可能是真的。但让我们吸引火力,他去取宝,未必全是好心。可能想让我们和青狼帮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也可能……黑水潭本身,就是个陷阱。”
“那你还要去?”
“我没得选。”张三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深处有一簇更炽热的光在燃烧,“我的伤,等不起。洗髓丹太远,龙血草是眼前的机会。再险,也得闯。”
陈烈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张三眼中那种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决绝,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想起秘境中,这小子以三星之躯硬撼四星血狼的模样。这是个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搏前程的狠人,劝不住的。
“需要我做什么?”陈烈最终道。
“明天,按他说的,车队正常过桥,但要更加小心。我怀疑,埋伏可能不止一处。”张三低声道,“另外,帮我照顾李四。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晦气话。”陈烈打断他,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你一定得回来。你兄弟还等着你呢。铁血家族,也需要你。”
张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夜色渐深。
张三服下一颗避毒丹,又吞了两颗养气丹,开始全力调息。他必须尽可能在出发前恢复一些状态。灵气在受损的经脉中艰难流转,每运转一圈,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也能清晰感觉到,药力在缓慢修复着损伤。只是这速度,太慢了。
子时将近。
张三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恢复了三成战力,勉强能动手了。他拿起羊皮地图,就着火光仔细查看。
地图很简陋,但标注清晰。从断魂桥东侧,有一条隐秘的小路,沿着山脊蜿蜒向西,绕过几处险地,最终通往一个被标记为“黑水潭”的沼泽区域。路程约五十里,以他的脚力,全速赶路,天亮前能到。
他又检查了一下白枫给的玉瓶。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黑色丹药,散发淡淡的辛辣气息,确实是常见的避毒丹。他倒出一颗,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微苦,带着清凉,是正品。
“看来在龙血草的事上,他没骗我。”张三心中稍定。至少,目的地是真实的。
他将地图和剩下的两颗避毒丹收起,又清点了一下身上的物品:顽铁刀,疗伤丹五颗,解毒丹四颗,养气丹二十颗,回气丹一颗(秘境所得),爆炎符三张(白枫给),还有从鬼书生身上搜出的五百两银票和一些零散毒药、解药。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差不多了。”他系紧刀鞘,将包袱斜挎在肩上。
“要走了?”陈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没睡,一直在不远处守着。
“嗯。”张三点头,“陈师兄,车队就拜托你了。过了断魂桥,万事小心。”
“你也是。”陈烈递过来一个水囊和几块肉,“路上吃。记住,事不可为,立刻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龙血草再好,也没命重要。”
“我晓得。”张三接过,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像一片飘落的雪花。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冷峻,眉眼与白枫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冷。他穿着白色劲装,背着一把连鞘长剑,气息绵长冰冷,正是三星中期。
“白河?”张三问。
少年点头,言简意赅:“走。”
张三对陈烈抱了抱拳,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白河。两人身形一展,如同两只夜枭,悄无声息地没入营地旁的密林,沿着地图标注的小路,向西疾行。
夜色浓重,山林寂静。
只有断魂桥下,深渊的水声,轰隆不绝,像是某种巨兽沉睡的鼾声。
而桥对岸的黑暗中,几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桥东的营地。其中一人,手里捏着一只漆黑的木鸟,鸟眼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目标离队,两人,向西。”他对着木鸟,低声说道。
木鸟眼中红芒一闪,振翅而起,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