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你下午能不能请个假回来一趟?”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厂里出了点状况。”
妈妈在一个服装加工厂做缝纫工,一个月三千八。
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回去,路上花了四十分钟。
到的时候,妈妈站在厂门口。
她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用黑皮筋扎着。
四十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五十。
“妈,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有人给厂里打电话。”
“说什么?”
“说我女儿在学校……跟一个年纪大的男人……”
她说不下去了。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是谁打的?”
“不知道,没留名字。厂里王组长叫我去问了,让我’注意家风’。”
注意家风。
我妈在这个厂了九年,从没迟到过一天。
手指上全是被缝纫针扎过的疤。
就因为一个匿名电话,她要被人教育“家风”。
我没说话,扶着她坐到厂门口的石墩子上。
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一直抖。
“小禾,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实跟妈说。”
“妈,是同学瞎传的。”
“那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沉默了。
“小禾!”
她的声音尖了,像绷紧的弦。
“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她眼底的血丝和太阳上青色的筋。
“妈,那个人说他是我爸。”
空气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厂里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
妈妈的脸白了。
不是一点一点变白,是一瞬间,像被抽掉了所有血色。
她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整个人从石墩子上滑了下去。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
急诊,低血糖加上血压骤升。
医生说没有大碍,挂个吊针,休息几天。
在塑料椅子上,看着头顶惨白的光灯。
兜里只剩下三百二十块。
今天的公交费来回十二块。
挂号费加吊针一百四。
剩一百六十四块。
距离月底还有十九天。
我掏出手机。
通讯录拉到最底下,只有三十七个联系人。
能借钱的,一个都没有。
我退出通讯录,打开短信。
那条被我删掉的对话下面,又多了一条。
【禾禾,不管你怎么想,爸爸就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
那边就接了。
像是一直捧着手机在等。
“禾禾?”
那个声音带着鼻音,沙哑得厉害。
我咽了一下。
“你来医院。”
“我妈晕倒了。”
电话挂断。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四点三十三分,病房门被推开了。
十六分钟。
他是跑着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大衣都没来得及扣,衬衫领口敞着。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妈妈,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转向我。
近距离,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眼角有细纹,鬓边有几白发。
但五官轮廓和我很像。
尤其是眉骨和下颌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