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但能感觉到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
裙摆在地上扫过,沙沙响。
她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打量。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叶子。
“枯木。”
她叫了一声。
“还真是你啊。”
一只手伸过来,把我从木架上拿起来。
她的手很凉,隔着我的木头身子都能感觉到。她把我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看。
“林宴哥哥养了你一百年,”她轻声说,“你就这么报答他的?”
我听着,没吭声。
也没法吭声。
她拿着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的。
“那天他来取血,我听见了。”她说,“你在数数。一颗芽,七滴血。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问我,‘她为什么在数’。”
“我说,枯木嘛,木头脑子,大概只会数数吧。”
她把我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他想了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去给你摘果子。”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我的纹路发凉。
“枯木,”她忽然叫了我一声,声音柔柔的,“你知道你取那七滴血,他要了几滴吗?”
我不知道。
“三滴就够了。”
“剩下的四滴,是我让他继续取的。”
风忽然停了。
或者说,我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见她的声音。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取血伤身,但他还是取了七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等她说。
她没再说。
只是把我从窗口伸出去,手一松。
天旋地转。
风声呼啸。
然后“扑通”一声,冰冷的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我的所有知觉。
沉下去之前,我听见她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远远的,轻轻的。
“你既然自己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我在水里漂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有时候有太阳,晒在我的纹路上,暖洋洋的。有时候下雨,雨点砸在身上,凉丝丝的。有时候有鱼从我身边游过,尾巴扫过我的木头身子,痒痒的。
我的意识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
清醒的时候,我就慢慢想一些事情。
想他推我那一把。想他说“让开”。想他把芽拿走去救她。想她说“三滴就够了”。想她把我扔出来时那个笑。
每一件事,我都要想很久。
但想明白了之后,就不会再忘了。
她说的对,我是木头脑子,只会数数。
一颗芽,七滴血。
我数清楚了。
有时候也会想起一些别的事。
想起第一次吃到野果子那天,我在树下转了三圈。
想起露珠的味道,甜丝丝的。
想起他摸我纹路的时候,手指是温的。
想起他说“等你化形,定是这世间最美的仙子”。
这些话我都记得。
只是现在想起来了,心里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