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看那些果子。果子放了两天,有些已经软了。
他把玉瓶接过去,忽然说:“你以前……喜欢摘这个。”
我抬起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手里的玉瓶,声音低低的:“我见过。你在山那边摘过。”
我愣了一下。
原来他见过。
那天我在山那边摘果子,摘了很久,因为够不着。后来终于摘到了,很开心,坐在树上吃了好几个。
原来他在。
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六滴。”我说。
他把玉瓶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枯木。”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等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着,忽然想:他那天为什么站在那里?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又过了一会儿,想起他今天带来的果子,软了,没吃完。
我把软了的果子捡出来,放在窗台上。
明天小鸟会来吃。
第七,最后一滴血。
我把血滴进玉瓶,递给他。
他接过去,照例说:“谢谢。”
“七滴。”我说,“一颗芽,七滴血。都还你了。”
他脸色变了:“枯木,你……”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稳。
“林宴,我……”我顿了顿,“我可以走了吗?”
他愣住:“走?”
“嗯。”我说,“我觉得在这里……不太舒服。”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就是口那块,空空的,涩涩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枯木……”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七滴血还完了。”我说,“芽也还了。我想去别处看看。”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等了一会儿。
他没说不让我走。
我就当他是答应了。
关上门之后,我站了一会儿。
他没叫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涸的绿痕。洗不掉了。
我不知道的是
门外,他一直站着。
站了很久。
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了。
最后转身走了。
明天就走。
我想。
天亮了就走。
外面月光很亮,照在窗台上。我走到窗边坐下,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山里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那种野果子。
红彤彤的,咬开是黄的,甜得很。
想到这个,我笑了一下。
然后觉得眼皮有点重。
困了。
睡一觉吧,睡醒了就走。
我躺下来,月光照在身上,凉凉的。
夜里醒过一次。
不是醒,是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什么不对。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正在变、变皱,现出木纹。
我叫不出声。
想坐起来,身子却像生了一样动不了。
窗外的月光还在。
我忽然想,天亮了没?
还没吧。
还没亮。
我还没走呢。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自己化形时穿的那件绿衣裳,从身上滑落,堆在地上。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窗前的木架上,多了一截枯木。
灰扑扑的,裂的,和一百年前他从大荒山捡回来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