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辰再次站在沈若溪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照得墙上的小广告影影绰绰。她站在六楼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这次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沈若溪本人。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眼底有明显的青黑。看见星辰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星辰……”
星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她从幼儿园就认识的女孩,这个她曾经最信任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妈说你失踪了。”星辰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你去哪儿了?”
沈若溪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你先进来,”她说,侧身让开路,“我慢慢跟你说。”
星辰走进去。
屋子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角落里堆着没来得及收的杂物。茶几上放着两个没洗的杯子,和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
“你妈呢?”星辰问。
“在屋里,”沈若溪的声音很轻,“我爸出事之后,她就一直躺着,起不来。”
星辰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若溪的妈妈——那个总是热情招呼她的女人,那个逢人就说“我们家若溪有星辰这样的朋友真是福气”的女人。
“若溪,”她转过身,看着沈若溪,“你爸到底怎么了?”
沈若溪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星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辰以为若溪不会开口了。
然后沈若溪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星辰,”她的声音沙哑,“我爸被抓了。贪污受贿,有人举报。今天早上,他们来家里搜查,把他带走了。”
星辰握住她的手。
若溪的手冰凉。
“我妈当场就晕过去了,”若溪继续说,“我跟他们走,他们不让。我在家里等了一天,等不到任何消息。晚上我实在受不了,就跑出去了。”
“你去哪儿了?”
若溪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去找一个人,”她说,“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谁?”
若溪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星辰,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想了一整天,觉得你应该知道。”
星辰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事?”
若溪抬起头,看着她。
“关于顾晏初的。”
—
(二)
星辰的手指微微蜷缩。
“顾晏初怎么了?”
若溪看着她,眼眶红了。
“星辰,我喜欢他。”她说,“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知道的。”
星辰没说话。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抢走他,”若溪继续说,“我知道他喜欢你,我知道你们在一起很幸福。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成人礼那天晚上,我去花园,本来是想找你的。但我先看到了他。”
星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一个人在紫藤花架那里,”若溪说,“站在那里发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星辰想起那晚。
她找到顾晏初的时候,他的眼眶确实是红的。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若溪继续说,“他说没什么。我就……我就跟他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若溪看着她,眼神里有星辰读不懂的东西。
“我说,你妈不喜欢他,觉得他配不上你。我说你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争取。我说,如果他是真的爱你,就要变得更强大,强到让所有人都闭嘴。”
星辰愣住了。
这和顾晏初说的,一模一样。
“我还说了一句话,”若溪的声音更低了些,“我说,晏初,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星辰一个人在乎你。”
星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若溪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因为我嫉妒,”她说,“星辰,我嫉妒你。你什么都有——有钱的爸妈,漂亮的脸,人人都喜欢你的性格。还有他。”
她顿了顿。
“我什么都没有。我家看着光鲜,其实早就空了。我爸的工资不够花,我妈整天抱怨,我连一件像样的成人礼礼物都拿不出来。你知道吗?那天你去买裙子,我陪着你去,你一口气试了十几条,最后买了一条三万多的。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不是‘真漂亮’,是‘这一条裙子,够我们家用半年’。”
星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想让你难受,”若溪擦了擦眼泪,“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不一样。我从头到尾,都不可能像你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那天晚上,我跟他说的那些话,是故意的。我想让他自卑,想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想让你们之间出问题,想让他看到我——那个更懂他、更理解他的人。”
星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你来了,”若溪说,“我就躲起来了。我躲在紫藤花架另一边,看着你们拥吻。那一刻,我心里的嫉妒,像火烧一样。”
她低下头。
“然后我发现我的耳钉丢了。一只,掉在那里。”
星辰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画面——紫藤花架下,月光如水,她和顾晏初拥吻。
她不知道,在花架的另一边,她的闺蜜正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后来那条神秘短信,”若溪说,“是一个陌生人发的。他问我,是不是喜欢顾晏初。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的心思,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知道我后来跟你说的那些话。”
星辰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他威胁你?”
“不是威胁,”若溪摇摇头,“他只是……提醒我。提醒我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他说,如果我说出来,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
“所以你那天在甜品店,本来想跟我说实话,后来改口了?”
若溪点点头。
“那昨天晚上呢?”星辰问,“你为什么又突然发消息给我,说看到了一些东西?你看到了什么?”
若溪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看到了顾晏初,”她说,“昨天晚上,在我家楼下。”
—
(三)
星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来什么?”
若溪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家的窗户。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想什么。”
她顿了顿。
“我当时很害怕。我爸刚出事,我妈晕过去了,我一个人在家。突然看到他站在那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给他发消息了?”
若溪点点头。
“我问他在那里什么。他说,他担心我,想来看看我有没有事。”
星辰的手指掐进掌心里。
担心?
他担心若溪?
为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说,想跟我见一面,把话说清楚。我说不用了,让他走。他没走,就在楼下站着。站了很久。我躲窗窗帘后面,看着他的影子,一动不敢动。”
星辰想起今天早上,顾晏初发的那条消息——“我看到你了”。
他看到若溪了。
他在若溪楼下,看着她的窗户。
可他告诉她,他在宿舍。
“后来呢?”她问,声音发紧。
“后来,他走了。”若溪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等了很久,再去看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星辰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顾晏初为什么要去若溪家楼下?
他说“担心她”,担心什么?
若溪的父亲出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星辰,”若溪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但我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星辰看着她。
若溪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有真诚。
但她已经不知道该不该信了。
“若溪,”她开口,“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若溪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只发短信。”
“他说若溪在我这里,是你去找他的?”
若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我爸出事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给他发了消息。他说可以见我,让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若溪犹豫了一下。
“老城区的废弃教堂。”
星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教堂?
那个她昨天下午去见“苏瑾”的地方?
“你见到他了?”
若溪摇摇头。
“没有。我到的时候,他不在。我等了很久,他才发消息说,让我回去。他说,时间没到。”
时间没到?
什么意思?
“他还说了什么?”
若溪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说,让我告诉你,对不起。”
星辰愣住了。
对不起?
那个人为什么要道歉?
他到底是谁?
—
(四)
从若溪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星辰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里像有一千个声音在吵。
若溪的话,顾晏初的话,父亲的话,还有那个神秘人的话,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飞旋。
她想把它们拼起来,但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手机震了。
是顾晏初。
【见完若溪了吗?她怎么样?】
星辰盯着这行字,想起若溪说的那些话。
他在若溪楼下站着。
他说担心她。
他骗她说在宿舍。
她打字:【见完了。她没事。】
顾晏初秒回:【那就好。你回家了吗?我去接你?】
星辰回复:【不用,我自己回。】
顾晏初:【星辰,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星辰盯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
【不管你怎么想我,我都在这里。等你愿意跟我说话的那一天。】
星辰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突然,她停住脚步。
街对面,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
车灯没开,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有人在看着她。
她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那辆车没有动,就那么停着。
直到她拐进巷子口,回头看的时候,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像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野兽。
—
(五)
星辰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爸?”
林振涛抬起头,看见她,表情松了松。
“回来了?若溪怎么样?”
星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还好。她爸出事了,你知道吗?”
林振涛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知道。听说了。”
“爸,”星辰看着他的眼睛,“这两件事,有关系吗?我们家被查,若溪家被查,是巧合吗?”
林振涛看着她,眼神复杂。
“星辰,”他说,“有些事,爸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掺和进来。好好上你的学,谈你的恋爱,过你的子。大人的事,让大人去处理。”
星辰皱起眉。
“可是爸——”
“没有可是。”林振涛打断她,语气罕见地严厉,“星辰,你听爸的话。这段时间,少出门,少跟人接触。尤其是……”
他顿住了。
“尤其是什么?”
林振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尤其是顾晏初。”
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林振涛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把那份文件收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星辰,爸不是让你跟他分手。爸只是提醒你——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说完,他上楼了。
星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
包括顾晏初。
她想起若溪说的话,想起顾晏初的谎言,想起那辆停在街对面的黑车。
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手机震了。
是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神秘号码。
【星辰,你爸说得对。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个说要保护你的人。】
星辰盯着这行字,手指发凉。
她回复:【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这次,对方没有沉默。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真相。而真相,在顾晏初的手机里。】
星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顾晏初的手机里?
【什么意思?】
【他的手机里有一条录音。成人礼那天晚上的。听了你就知道,沈若溪到底看到了什么,顾晏初到底做了什么。】
【我怎么拿到?】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他会自己给你看的。等他准备好的时候。但你最好快一点。因为等他准备好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星辰握着手机,心跳得像擂鼓。
录音。
顾晏初的手机里,有一条录音。
成人礼那天晚上的。
若溪看到了什么?
顾晏初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她要自己去找答案了。
因为没有人会告诉她真相。
那些所谓的“为你好”,那些“不要相信任何人”,都在告诉她——
她只能靠自己。
窗外,那辆黑色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走了。
但星辰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那个人,可能是敌人,可能是朋友。
可能是来救她的,可能是来害她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比他们所有人,都快一步。
—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