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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星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镇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顾晏初在后面跟着，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天黑了。
小镇的灯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散落在山间的萤火虫。
她走到家门口，停下脚步。
院子里亮着灯。
苏瑾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借着灯光在缝补。
看见星辰，她抬起头，露出笑容。
“回来啦？吃饭了没？”
星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这个女人，为了她，躲了十八年。
这个女人，知道爸爸是被害死的，却一直不说。
“妈。”她开口，声音沙哑。
苏瑾的笑容顿住了。
她看着星辰的眼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
星辰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我爸的死，”她说，“你知道多少？”
苏瑾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轻微。
但星辰看到了。
“星辰——”
“你知道，对不对？”星辰的眼泪流下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苏瑾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知道。”
—
（二）
星辰的腿一软，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瑾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
“因为，”她说，“我不敢。”
星辰愣住了。
“不敢？”
苏瑾的眼泪流下来。
“星辰，你不知道。你爸死的时候，我在医院。我看见那个人进了他的病房，看见他在药里动手脚。可我什么都没做。”
她的手在抖。
“因为我怕。我怕如果我说出来，顾天城会找到我，会用你来威胁我。我怕你会因为我受到伤害。”
星辰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所以你就让我爸白死？”
苏瑾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配做你妈。可我当时……我当时太害怕了。”
星辰坐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
心里有恨，有怨，有心疼。
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呢？”她问，“后来你为什么告诉顾晏初？”
苏瑾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他来找过我。”
星辰愣住了。
“他去找你？”
苏瑾点点头。
“你走之后。他来找我。他说他想知道你爸到底是怎么死的。他说他想替你查清楚。”
她顿了顿。
“我告诉了他。我以为他会告诉你。可他……”
“可他没说。”星辰接过她的话。
苏瑾点点头。
“他怕失去你。”
星辰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一个怕她受伤害，一个怕失去她。
两个她最爱的人，用他们的方式“保护”她。
可他们不知道，这样的保护，比伤害更痛。
—
（三）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星辰回过头。
顾晏初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
“星辰——”
“你别过来。”星辰打断他。
顾晏初停下脚步。
星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顾晏初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我爸的死。不是我妈的隐瞒。是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可你瞒了我五年。五年。”
顾晏初的眼泪也流下来。
“星辰，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星辰摇摇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以后你说的话，我还能信吗？”
顾晏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星辰看着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这个男人，她爱了这么多年。
这个男人，她以为会和她走一辈子。
可现在，她不知道了。
“我需要时间。”她说。
顾晏初看着她。
“多久？”
星辰摇摇头。
“不知道。”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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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一夜，星辰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瑾敲过几次门，她没开。
顾晏初发过很多消息，她没回。
她只想一个人。
把自己关起来。
不去想那些事。
不去想那些人。
可那些事，那些人，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在她脑海里闪过。
爸爸的脸。他最后的样子。她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苏瑾的脸。她哭的样子。她说“我怕”。
顾晏初的脸。他道歉的样子。他说“我怕失去你”。
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还是不停地涌进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全是碎片。
爸爸牵着她的手，带她去游乐园。
苏瑾抱着她，轻轻地哼着歌。
顾晏初站在樱花树下，笑着说“星辰，我喜欢你”。
然后一切突然碎了。
爸爸倒下去，苏瑾消失了，顾晏初站在远处，看着她，不说话。
她想跑过去，可怎么跑都跑不到。
她喊他的名字，可他没有回应。
她醒了。
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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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起床，走出房间。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厨房里有动静。
她走过去。
苏瑾正在做饭，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看见她，苏瑾的眼睛亮了。
“醒了？饿了吧？马上就好。”
星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瑾的笑容淡了一些。
“星辰，”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我知道你恨我。你有权利恨我。但你要吃点东西。”
星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恨你。”
苏瑾愣住了。
“什么？”
星辰的眼泪流下来。
“我不恨你。我只是……需要时间。”
苏瑾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想抱星辰，又不敢。
星辰走过去，抱住她。
“妈。”
苏瑾的眼泪夺眶而出。
“星辰……我的女儿……”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们身上。
很温暖。
像是某种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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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下午，星辰一个人去了河边。
就是周美珍死的那条河。
河水静静地流淌，和那天一样。
她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心里很平静。
手机震了。
是顾晏初。
【星辰，我在你家门口。能见你一面吗？】
星辰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了。
【好。】
—
（七）
星辰回到家的时候，顾晏初正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胡子拉碴。
看见她，他快步迎上来。
“星辰——”
星辰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顾晏初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想说对不起。”
星辰没有说话。
“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爸害死你爸的事，我知道。但我没说。不是因为我想保护他。是因为我想保护你。”
星辰愣住了。
“保护我？”
顾晏初点点头。
“那时候，你刚回来，刚和你妈相认，刚找到一点家的感觉。我不想让你再受打击。我想等一段时间，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你。”
他的眼泪流下来。
“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星辰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顾晏初低下头。
“因为我不敢。我怕你恨我。怕你离开我。怕失去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
“星辰，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但我是真的爱你。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星辰的眼泪流下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抱住他。
顾晏初愣住了。
“星辰……”
“我知道。”她把脸埋在他口，“我都知道。”
顾晏初抱紧她，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不停地说，“对不起……”
星辰摇摇头。
“别说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好不好？”
顾晏初点点头。
“好。我发誓。”
星辰笑了。
那笑容，有些疲惫，有些苦涩，但很真实。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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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苏瑾做的，简单的家常菜。
饭桌上，谁也没提那些事。
只是吃饭，聊天，像普通的一家人。
吃完饭，顾晏初帮着收拾碗筷。
星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苏瑾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星辰。”
“嗯？”
“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星辰看着她。
“什么事？”
苏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U盘里，还有一样东西。”
星辰愣住了。
“什么东西？”
苏瑾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爸留给你的信。”
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信？”
苏瑾点点头。
“他病重的时候写的。让周建国放在U盘里。说等时机到了，再给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条。
上面是一个密码。
“这是打开那封信的密码。”她说。
星辰接过那张纸条，手在抖。
爸爸留给她的信。
她以为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在哪儿？”她问。
苏瑾看着她。
“在U盘里。那个隐藏文件夹。密码就是这个。”
星辰站起身，跑进屋里。
她打开电脑，上U盘。
找到那个隐藏文件夹。
输入密码。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有一个文档。
文档的名字是——
“给我的女儿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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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星辰的眼泪涌出来。
她点开那个文档。
屏幕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星辰：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当着面，我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第一句话：对不起。
对不起骗了你，对不起利用了你，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爸爸不配做你父亲。
第二句话：我爱你。
从你三个月大的时候，我把你抱回家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女儿。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第三句话：好好活着。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因为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是，是那些爱你的人的。
星辰，爸爸走了。
但爸爸会在天上看着你，你。
你要幸福。
一定要幸福。”
星辰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键盘上。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那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门外，苏瑾和顾晏初站在那里，看着她。
谁也没有进去打扰。
让她一个人。
和她父亲最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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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夜深了。
星辰走出房间，眼睛红肿，但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苏瑾和顾晏初还坐在院子里，等着她。
看见她出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星辰——”
星辰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妈，晏初，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两人看着她。
星辰深吸一口气。
“我想把爸爸的骨灰，带回来。”
苏瑾愣住了。
“带回来？”
星辰点点头。
“他一个人在外面那么久，该回家了。”
苏瑾的眼泪流下来。
“好，”她说，“我陪你去。”
顾晏初握住星辰的手。
“我也去。”
星辰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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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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