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是被太阳晒醒的。
这个开头听起来很正常,但请注意——她加班的地方在嘉和国际二十三楼,朝北,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太阳要从那个角度晒到她脸上,除非地球自转反了。
而且这个太阳也太热了。
上海十一月的太阳不是这个味道。
苏漫漫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后脑勺磕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不是键盘——键盘没这么硌。她伸手摸了摸,触感粗糙,冰凉,像……石头?
石头??
她”噌”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不是荧光灯、白色天花板和那块脱落了半年没人管的隔音棉,而是——
一片巨大的、澄澈的、蓝得不讲道理的天空。
苏漫漫坐起来,眨了眨眼。
再眨了眨。
她正坐在一块青石板上。身后是一粗壮的木质缆桩,面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海面上停泊着十几艘造型古朴的木船,船帆鼓鼓囊囊地挂着,桅杆上系着五颜六色的彩旗。
码头上人来人往。穿着古风服饰的人们扛着货物、推着板车、吆喝着叫卖。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香料味、还有一股……桂花的甜香。
远处是层叠的飞檐和高耸的阁楼,建筑风格糅合了中式古典和某种奇异的幻想元素——石雕的龙盘绕在廊柱上,屋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更远的地方,一座巨大的山体被雕凿成了某种宏伟的形状,像是一尊石化的巨神。
苏漫漫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给出了一个结论:
我在做梦。
一定是加班猝死的前兆。人在濒死的时候会做很美好的梦。这个梦的制作水准不错,画质很高,赶上4K了。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很疼。
等一下。
她又掐了一下。更疼了。
不对劲。
苏漫漫慢慢站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加班的那套行头——白衬衫,黑色西装裤,脚上是那双走了三年的低跟皮鞋。衬衫口袋里别着那支钢笔,保温杯不知什么时候卡在了她腰间的皮带上,手机在裤兜里硌着她的大腿。
前还挂着嘉和国际的工牌。
“嘉和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 分析部 · 苏漫漫”
她低头看了看工牌上自己的笑脸照,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
这座她做梦都认得出来的城市。
那个港口的形状。那些特征性的建筑轮廓。那座被雕刻过的巨山。码头上悬挂的岩元素旗帜。
苏漫漫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拍到岸上的鱼。
“这……这是璃月港?”
她的声音发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璃月港是游戏里的地方。虚构的。数据构成的。多边形和贴图堆出来的。
但我现在闻到海腥味了。
还有桂花味。
游戏里没有味道。
我是真的猝死了吗?公司不会连社保都不给我交全了吧?等一下我的公积金还有多少来着——
“嘿!小姑娘!别站在那儿挡道!”
一个粗犷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扛着大木箱的壮汉从她身边挤过去,差点把她撞进海里。
苏漫漫踉跄了两步,下意识地喊了一句:”不好意思!”
壮汉已经走远了,嘴里嘟囔着:”又一个外地来的,连码头规矩都不懂……”
外地来的。
不是”异世界来的”。
他说的话我居然听得懂。
苏漫漫站在码头边上,大脑开始疯狂转动。她是一个分析师,分析是她的本能。即便在这种”大脑宕机级别”的情况下,她的分析框架依然自动启动了:
状况评估:疑似穿越。目标世界:原神·璃月。可信度评估……算了,先假设是真的。
随身物品清点:手机一部、钢笔一支、保温杯一个、工牌一张。现金:零。本地货币(摩拉):零。
语言能力:互通。原因不明。
生存状态:健康。略饿。非常想上厕所。
结论:我完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原神wiki的页面。信号栏显示”无服务”,WiFi图标打了个叉。她试着刷新页面——加载不出来。但之前浏览过的那些缓存页面还在。
电量71%。
71%。没有充电器。也没有电。
这71%就是我和现代文明之间最后的纽带了。
省着用。必须省着用。
她关掉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在码头上漫无目的地走。
现在的苏漫漫看起来是这样的:一个穿着现代职业装的圆脸女孩,脖子上挂着一张写满莫名其妙文字的卡片(工牌),在一座古风港口城市里,用一种”刚被生活暴击但还在强撑”的表情四处张望。
路过的璃月市民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她,但也仅此而已。璃月港本就是贸易中心,各种奇装异服的外来人见得多了——西风骑士团的人穿盔甲来过,稻妻的武士穿和服来过,须弥的学者穿长袍来过。一个穿白衬衫黑裤子的小姑娘?大概是哪个偏远岛屿来的吧。
苏漫漫走过了几条街,越走越心惊。
这座城市和她在游戏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一样的是布局。她认得玉京台的方向,认得万民堂的招牌,认得通往轻策庄的那条路。她甚至认得码头边上那个卖灯笼的NPC大爷——在游戏里她跟他对话过至少五次。
不一样的是——这里有温度。有气味。有声音。有一千个游戏里永远不会出现的细节。
小巷子里晾着衣服。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茶馆门口的蒸笼冒着热气,混着肉包子的香味。有个小孩追着一只橘猫跑过街角。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蚕豆。
这不是多边形和贴图。这是一个真实的、活着的世界。
苏漫漫站在一棵巨大的桂花树下,感受到一阵风把花瓣吹落到她的肩膀上。
她抬起手,捏住那片小小的黄色花瓣。
是真的。
温热的。
有香味。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复杂情绪的感叹:
“……。”
我真的穿越了。
穿越到了原神。
穿越到了璃月。
我没有神之眼。没有武器。没有冒险家证。随身携带的最强装备是一个保温杯和一张嘉和国际的工牌。
我的主线任务大概是——活下去。
但我连今晚住哪里都不知道。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穿越小说的主角第一件事都是找到一个有钱的大腿抱了。因为真的会饿死。
不行,冷静,苏漫漫你冷静。你是分析师。分析。像做报告一样分析当前局势。
SWOT模型:
Strengths(优势):熟悉这个世界的设定,掌握现代贸易知识,CPA已过。
Weaknesses(劣势):没钱,没人脉,没有战斗能力,手机只有71%的电。
Opportunities(机会):璃月港是商业城市,理论上有很多赚钱的途径。
Threats(威胁):丘丘人、盗宝团、愚人众、饿死。
……主要是饿死。
就在她蹲在桂花树下做完SWOT分析并得出”我大概率要饿死”这个结论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街角的一个茶摊。
茶摊很普通——一张旧木桌,几把竹椅,一壶茶。
但坐在茶摊旁边的那个男人不普通。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气质——怎么说呢,苏漫漫在陆家嘴见过无数金融精英,一个比一个会装腔作势,但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稳从容,是装不出来的。
他端着茶杯,似乎在品茶,但他的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正看向苏漫漫这个方向。
那目光不算注视,更像是——观察。像一个博物学家在观察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本地生态中的物种。
苏漫漫和他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她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别多想。人家可能只是在看风景。你后面就是一棵大桂花树呢。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在看到她的瞬间,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一种气息——不属于璃月,不属于蒙德,不属于提瓦特任何一个国度。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就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里。
微小,但无法忽视。
钟离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茶面上。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