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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穿越的第一天,苏漫漫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找厕所。

这件事的难度远超她的想象。璃月港的公共卫生设施并不像游戏里那样”不存在”——它存在,但不好找。她在码头附近转了十五分钟,问了三个人,才在一条小巷子的拐角找到了一个公厕。

条件嘛……苏漫漫觉得自己回到了大学军训时的野外拉练。

我在陆家嘴用的都是自动冲水感应马桶。

算了,能有地方解决就不错了。穿越小说里从来不写这个环节,我现在理解了,因为写出来太掉价。

第二件:搞清楚”钱”是什么。

她蹲在码头旁边观察了半个小时,确认了几件事:

这里的货币叫”摩拉”。金色的,比硬币大一点。通用于整个提瓦特大陆——这一点她在游戏里知道,但亲眼看到实物还是很震撼。一枚摩拉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正面铸着某种古老的纹章。

一碗面大概15摩拉。一斤茶叶大概50到200摩拉不等,看品种。码头上苦力搬一天货大概能赚80到100摩拉。

换算成人民币的话——她粗略估了一下——1摩拉大概相当于1块钱左右。码头苦力薪80到100块,比她在嘉和国际的时薪还高。

等等,算上我的加班时长,我的实际时薪可能还不如这里搬货的。

我上了三年班,居然上了个寂寞。

第三件:尝试用现代知识谋生。

这件事的过程堪称社会性死亡现场。

她先去了一家看起来像是商行的地方,想应聘做会计。

“你会记账吗?”掌柜问。

“会!我CPA全科通过,精通财务报表分析、成本核算、税务筹划——”

“啥?”

“……就是会记账。”

“来,这是算盘,你给我算一下今天的进出货总账。”

苏漫漫看着眼前那把油光锃亮的算盘,沉默了。

算盘。

我上一次碰算盘是小学三年级的珠心算兴趣班。

后来我妈觉得浪费时间,给我退了。

妈,我现在很后悔。

她笨拙地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发出了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掌柜的表情逐渐从期待变成了困惑,最终定格在了”你是不是来捣乱的”。

“姑娘,你……不会打算盘啊?”

“我会Excel。”

“啥?”

“……没什么。打扰了。”

苏漫漫低着头走出了商行大门,身后传来伙计的窃笑声。

好的,会计这条路堵死了。

她又去了一家书画铺,想靠”写一手好字”来赚钱——毕竟她大学辅修过书法。

结果发现璃月用的是毛笔和宣纸。她的书法功底仅限于硬笔,毛笔字写出来跟毛毛虫爬过的一样。书画铺老板看了她写的字,表情管理都碎了,嘴角抽搐了三下才挤出一句”姑娘回去多练练吧”。

好的,书法家这条路也堵死了。

她甚至想过去教人”管理学”——MBA课程里那些”战略思维””六西格玛””OKR管理”——但迅速意识到,一个身无分文、来历不明的外地小姑娘,走进璃月的商行说”我来教你们做管理”,大概率会被当成骗子扔出去。

我有一身的知识,但在这里全都施展不开。

就像一个带着满格技能的号,被扔进了一个全新的服务器,所有技能都不通用。

版本不兼容,谢谢。

到了下午,苏漫漫已经饿得前贴后背了。她上一顿饭是昨晚——不对,是在”另一个世界”的昨晚——叫的外卖,一份咖喱鸡排饭。那份咖喱鸡排饭此刻在她的记忆中闪闪发光,成为了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想吃咖喱鸡排饭。

我想吃黄焖鸡。

我想吃沙县小吃。

我甚至想吃公司楼下那个难吃到离谱的预制菜便当。

但我一个摩拉都没有。

最终,苏漫漫做了第四件事,也是这一天最重要的事——

她去了码头,搬货。

这是唯一不需要”本地技能”的工作。只要有手有脚,能扛能抬,就行。

码头上的工头是个黑脸大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搬货?小姑娘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搬得动吗?”

苏漫漫挺起膛:”没问题,我经常加班到凌晨三点,体力很好的。”

体力好是假的。但我真的很饿。

工头半信半疑地让她试了试。

第一个木箱大概五十斤。苏漫漫抱起来的时候差点闪了腰。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把箱子搬到了指定位置。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十个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在发抖。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旁边的搬运工大哥们用一种”这小姑娘怕不是疯了”的目光看着她。

苏漫漫什么都不想,就一个念头:搬完这批我就有钱吃饭了。搬完这批我就有钱吃饭了。

傍晚时分,工头给了她80摩拉。

八十个金灿灿的摩拉。

苏漫漫捧着这把硬币,蹲在码头边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我苏漫漫,上海财经大学毕业,CPA持证人,在原神世界里的第一份工作——码头搬运工。

薪80摩拉。

约等于80块人民币。

比我上一份工作的实际时薪高。

我上了个什么班???

她的胃在咕噜咕噜叫。80摩拉,足够吃一顿好的了。

按照她在游戏里的记忆——以及她所剩不多的理智——这附近应该有一家叫”万民堂”的餐馆。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了过去。

万民堂。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气裹着浓烈的香辣味扑面而来。

饿了一天的苏漫漫被这股香味直接击穿了防线。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辣,是因为饿到了极点之后突然闻到食物的那种生理反应。

“欢迎光临!”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握着一柄大铁锅勺,脸上沾着一点面粉,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太阳。

香菱。

苏漫漫认出她了。

我天。是香菱。

活的香菱。

三维的香菱。

我在游戏里用她打了一年的深渊的香菱。

“一个人吗?请随便坐!”香菱招呼着,”今天的招牌是水煮黑鲈鱼,刚送来的新鲜鲈鱼,用我自创的酱料腌过,再用绝云椒爆炒——保证你吃过之后会想把舌头吞下去!”

苏漫漫在角落里坐下,看了看墙上的菜单。

水煮黑鲈鱼——25摩拉。

珍珠翡翠白玉汤——12摩拉。

仙跳墙——100摩拉。(时价)

她摸了摸兜里的80摩拉,默默算了一下今晚的住宿费用——客栈大概30到50摩拉一晚——然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给我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

12摩拉。她必须省着花。

过了一会儿,香菱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汤的卖相很漂亮,翠绿色的汤底里飘着白色的”珍珠”和翡翠色的蔬菜,热气腾腾的。

苏漫漫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怎么形容呢——这碗汤喝进去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味蕾集体跪下了。鲜、甜、润、滑,一种从没体验过的层次感在嘴里爆开,像是交响乐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击中了所有情绪。

好喝。

太好喝了。

这他妈是12摩拉的汤?这个水准放在上海至少卖188一位。

她埋头猛喝,完全顾不上形象。三天的疲惫、一天的饥饿、穿越的惊恐、对未来的迷茫——所有的情绪都被这碗汤融化了。

香菱从后厨探出头来,看着这个小姑娘埋头喝汤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喝吧?”她走过来,擦着手问。

苏漫漫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汤汁。她使劲点头。

“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加点!”香菱大方地说,”今天的汤料还剩不少,你来得正好。”

“真的可以吗?”

“当然啦!吃都吃不完也是浪费,不如让客人吃高兴了。”

香菱转身去后厨又舀了一碗出来。苏漫漫看着那碗免费的加量汤,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在嘉和国际三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除了林姐。

林姐后来被裁了。

两碗汤下肚,苏漫漫的胃终于不再抗议了。她开始跟香菱聊天——从一个穿越者的角度来说,这是”情报收集”;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像个人一样跟别人说话”。

“你是外地来的吧?”香菱好奇地打量她的衣服,”你这身衣服好特别啊,从来没见过这种款式。你是哪里人?”

苏漫漫决定先不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

“我是……很远的地方来的。叫……沪上。”

沪上。

我居然用了这个名字。

算了,总不能说上海吧,这里没有上海。

“沪上?没听说过诶。是蒙德那边的吗?”

“比蒙德还远。”——远到在另一个次元。

“那你来璃月是做什么的呀?经商?旅行?”

苏漫漫苦笑了一下:”目前……在找工作。”

“找工作?你会做什么?”

我会Excel。我会做PPT。我会写季度对账报告。我会SWOT分析。我会波特五力模型。我会用Python爬数据。

但这些在你们这里全都是废物技能。

“我会……算账。”她想了想,说了一个最基础的,”就是那种——帮商铺记录进出货的账目。”

“哇,那很厉害啊!”香菱真心实意地夸道,”璃月港的商铺都需要账房先生的。不过——你会打算盘吗?”

苏漫漫的表情管理出现了0.5秒的裂缝。

“……正在学。”

“加油加油!”香菱握拳给她打气,”我当初学做菜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师傅说我刀工像在砍柴。但后来不就学会了嘛!”

苏漫漫看着这个元气满满的少女,心想:你不一样,你是有锅巴的人。你的锅巴能喷火。我的保温杯只能装枸杞水。

但她还是被香菱的热情感染了。

“谢谢你。”她说,语气真诚。

“不客气!以后常来万民堂吃饭呀!”香菱眨了眨眼,”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漫漫。”

“苏漫漫。漫漫,好好听的名字!”

这是入职三年以来,第一次有人说我的名字好听。

陈总叫我”苏漫漫”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你怎么还在这里”的语气。

Kevin叫我”漫漫”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帮我做个表呗”的目的。

只有香菱说”好好听”。

付了12摩拉之后,苏漫漫兜里还剩68摩拉。

她在码头附近找到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云来小筑”,一晚25摩拉,房间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和一扇关不紧的窗户。

苏漫漫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璃月港的夜声——远处的酒馆传来划拳声,近处有猫叫,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她翻了个身,把保温杯抱在怀里。

今天赚了80摩拉。花了37摩拉。剩43摩拉。

如果每天搬货赚80摩拉,吃饭花30摩拉,住宿25摩拉,每天只能存25摩拉。

一个月750摩拉。

一年9000摩拉。

按照璃月港的物价水平,9000摩拉大概够买……一匹中等品质的丝绸。

我要搬一年的货才能买一匹丝绸。

这个赛道不行。必须换。

我得想办法用脑子赚钱,不能用体力。

我的优势是什么?

我是分析师。我最擅长的事情是——发现数据里的规律。

璃月港是贸易城市。有贸易就有数据。有数据就有规律。有规律就有……套利空间。

她翻身坐起来,从兜里掏出那支钢笔——嘉和国际三周年发的纪念钢笔,笔身上还刻着”嘉和国际·与你同行”八个字。

跟你同行?你们跟我同行的方式就是让我加班到凌晨三点?

算了,至少这笔还能用。

她又从桌上扯了一张客栈的草纸——纸质粗糙,发黄,但能写字。

苏漫漫对着窗外的月光,开始写:

《生存计划·V1.0》

短期目标(1-7天):活着。找到稳定收入来源。

中期目标(1-3个月):建立商业基础。积累启动资金。

长期目标(3个月以上):利用贸易知识建立自己的商业网络。

核心策略:信息差套利。

璃月港的商品交易市场,据我在游戏里的了解,应该是一个信息高度不对称的市场。大商家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但小商贩基本靠吼。

如果我能建立一套价格追踪体系——哪怕是最原始的手工记录——我就能比大多数小商贩更了解市场。

这就是我的优势。

我不是璃月人,不懂算盘,不会打架,没有神之眼。

但我懂数据分析。

在一个不懂数据分析的世界里,我就是最强的分析师。

虽然在嘉和国际也是最强的分析师。但在那里没人在乎。

她写完这份计划,折好塞进口袋,然后重新躺下。

月光从关不紧的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明天开始。”她对自己说。

明天开始做一个新的苏漫漫。

或者说——做那个一直被压在下面的、真正的苏漫漫。

她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嘉和国际的二十三楼。陈总站在她的工位前,说:”这个报告为什么用FOB?用CIF!推翻重做!”

苏漫漫在梦里翻了个白眼。

然后她梦到自己站起来,把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泼了陈总一脸。

这是她来到璃月之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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