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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十一点整，阿强的电动车准时停在大堂门口。
苏清漓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今天她特意提前十分钟下来，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太阳很晒，室外温度约二十八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二。
阿强从车上卸下两个保温箱，一个白色，一个蓝色。白色箱子装着二十杯凉茶，蓝色箱子装着二十份水果和二十份点心。
“苏小姐，二十杯凉茶，我妈今天多加了一味甘草，说是天热，解暑效果好。”阿强打开白色保温箱，让苏清漓检查。
她数了数：二十杯，没错。凉茶是装在透明塑料杯里的，每杯三百毫升，封口膜上印着“阿婆凉茶”四个字。她拿起一杯，对着阳光看了看——茶汤呈深褐色，底部有一点沉淀，是甘草和菊花的残渣。
“帮我跟阿婆说声谢谢。”她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配送费十五，凉茶钱八十，一共九十五。”
阿强接过信封，数了数，塞进上衣口袋：“行，明天还是四果汤？”
“对，最后一天。”
阿强骑车走了。苏清漓搬着两个箱子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白衬衫，马尾，手里两个大箱子，像个送货的。
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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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二十分，茶水间门口，桌子已经摆好。
二十杯凉茶排成两排，每排十杯。水果拼盘二十份，点心二十份，分别放在左右两边。
今天她多准备了一样东西：一叠便签纸和一支笔，放在桌子角落。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有特殊需求请留言，我们会尽量满足。”
她还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是自己从家带来的，三百五十毫升，透明，没有任何花纹。她把它放在桌子最左边，杯子上贴了一张白色便签，用黑色水笔写了三个字：
“陆总监”
十一点半，人开始来了。
第一个是李俊。他看了一眼桌子，拿起一杯凉茶，又看了看旁边的水果和点心，犹豫了一下。
“今天只有凉茶？”他问。
“还有水果和点心。”苏清漓说，“但四果汤明天才有。”
李俊点点头，拿起一杯凉茶，当场打开，喝了一口。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个……”他皱着眉头，“有点苦。”
苏清漓笑了：“凉茶嘛，就是苦的。清热解暑。”
李俊又喝了一口，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还行，喝习惯了好像还可以。”
他端着凉茶走了。
第二个是王丽。她直接拿了一杯凉茶，又拿了一份水果。
第三个是赵强。他拿了凉茶，没说话，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十一点四十分，周建国来了。他站在桌子前，看着那排凉茶，问：“哪杯是你挑的？”
苏清漓指了指左边第三杯：“那杯甘草放得多一点，阿婆说专门给您留的。”
周建国愣了一下，拿起那杯凉茶，打开喝了一口。他喝了两秒，咽下去，然后点点头。
“我岳母的手艺，我喝了三十年。”他说，“这一杯，和我小时候喝的一个味。”
他端着杯子走了。
苏清漓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和我小时候喝的一个味。
她突然有点想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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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分，二十杯凉茶剩了七杯。水果剩五份，点心剩八份。
苏清漓在心里算了算：凉茶偏好率百分之六十五，水果百分之七十五，点心百分之六十。比昨天低一点，可能是因为凉茶有点苦。
十一点五十五分，最后几个人来了。凉茶剩三杯，水果剩两份，点心剩三份。
十二点整，桌子上的东西基本空了。只有最左边那杯还放在原位。
杯子上贴着“陆总监”三个字。
苏清漓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三分。他没来。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二点零五分，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是陆止山。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那个白色陶瓷杯。他走到桌子前，看了一眼那杯凉茶，又看了一眼杯子上贴的名字。
“留给我的？”他问。
苏清漓点点头。
他拿起那杯凉茶，打开，喝了一口。
喝了两秒，咽下去。
然后他看着苏清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你知道我胃不好？”
苏清漓愣了一下。她想起方阿姨说过的话——陆总监胃不好，只喝温水。
“方阿姨说的。”她说。
陆止山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她还说了什么？”
“说你咖啡兑热水，喝不完就放下。”
陆止山嘴角动了动——那个类似笑的东西，零点三秒。
“她还挺了解我。”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窗边，慢慢喝。
苏清漓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十五秒。
陆止山突然开口：“你这个凉茶，和你外婆做的，是一个配方？”
苏清漓愣了一下：“您喝过我外婆的凉茶？”
“小时候喝过。”他看着窗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妈在菜市场卖豆腐，挨着你外婆的摊子。夏天的时候，你外婆经常给我喝凉茶，说解暑。”
苏清漓说不出话。
陆止山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杯子里的茶汤：“这个味道，我记了二十多年。”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下。杯底还剩一点茶渣。
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凉茶多少钱？”
“四块。”
“昨天欠你两块钱。”他把十块钱推过来，“今天一起付了。”
苏清漓想说不用，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四果汤，还是这个时间。”
然后他走了。
苏清漓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十块钱，还有那个空杯子。
杯子里的茶渣还在，沉淀在杯底。
她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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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半，钱钱又溜过来了。
她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苏清漓，笑了。
“他又来了？”
苏清漓点点头。
“喝了？”
“喝了。”
“说什么了？”
苏清漓想了想，把陆止山说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这个味道，我记了二十多年。”
钱钱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外婆认识他妈？”
“好像认识。”
钱钱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拿起桌上一个剩下的点心，咬了一口。
“对了，明天最后一天，准备怎么搞？”
苏清漓说：“四果汤，然后收尾。满意度调查已经收了六十八份，等三天全部结束，再出总结报告。”
钱钱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行，有始有终。”
她吃完，拍拍手上的渣，走了。
苏清漓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窗外的阳光。
陆止山说他记了二十多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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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苏清漓坐在工位上，打开满意度调查表。
今天回收四十一份。加上昨天的三十七份，共七十八份。
满意度： 非常满意四十九人，满意二十三人，一般六人，不满意零。
评价关键词： 好喝（二十一次），解暑（十七次），有点苦（十三次），清爽（十一次），有创意（八次）。
留言区：
· “凉茶有点苦，但喝完了还挺舒服的”
· “能不能少放点甘草？我觉得太甜了”
· “希望明天还是四果汤，我爱吃甜的”
· “那个给陆总监留的杯子是谁的主意？哈哈哈哈”
最后一条留言又让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谁发的，但她知道，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
她关掉表格，靠在椅背上。
打印机还在震。
她想起外婆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第四十页：
“阿珍，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看见。有些人看见了不说话，有些人看见了会记住。记住的人，就是你的人。”
记住的人，就是你的人。
陆止山记住了她外婆的凉茶。
那她呢？
他会不会记住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最后一天，他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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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苏清漓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阿强的微信：
“苏小姐，明天四果汤四十三碗，水果二十份，点心二十份，对吧？”
她回：“对。明天最后一天。”
“好嘞，十一点准时到。”
她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站起来，走出行政部。
电梯里，她想起明天是最后一天。三天下午茶，今天第二天。
满意度七十八份，零不满意。
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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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回到隔断间。
八平米，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掏出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四十一页：
“阿珍，今天教你最后一件事：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家好，人家会知道。只是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陆止山今天说的话。
他心里记着。
记了二十多年。
她把笔记本合上，贴在口。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她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外婆站在菜市场里，朝她招手。旁边是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穿着旧衣服，手里端着一杯凉茶。
小男孩说：“阿婆，这个凉茶真好喝。”
外婆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小男孩喝了一口，笑了。
苏清漓看着那个小男孩的脸。
那是小时候的陆止山。
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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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睁开眼睛。
连续第十五天在同一时间醒来。
她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然后她想起今天周三，最后一天。
还有一杯四果汤，要给陆止山留。
她坐起来，深呼吸三次。
下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七点五十分出门。
八点二十分走进公司。
五楼行政部，打印机还在震。
她坐下，打开电脑，把那份特殊人群清单又看了一遍。
陆止山那一行，她加了一句话：凉茶喝完了，说“这个味道记了二十多年”。
打印机还在震。
她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它好像在说：最后一天，最后一天，最后一天。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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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