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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十一点整，阿强的电动车准时停在大堂门口。
苏清漓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今天太阳更晒，室外温度二十九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七。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里面是今天的配送费和四果汤钱。
阿强从车上卸下两个白色保温箱，打开盖子让她检查。
“四十三碗四果汤，二十份水果，二十份点心。苏小姐，数一下。”
苏清漓蹲下来，一碗一碗数。四十三碗，没错。今天冰沙堆得更高，高出碗沿约一点二厘米。红豆约三十五粒，绿豆约四十五粒——阿婆可能多加了料。
“阿婆今天心情好？”她问。
阿强笑了：“我妈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特意多加了一勺料。她说，让你同事都记住这个味道。”
苏清漓心里一暖，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配送费十五，四果汤二百五十八，一共二百七十三。水果和点心的钱昨天已经转过去了。”
阿强接过信封，数了数，塞进口袋：“行，下周还有吗？”
“下周可能换别的，但四果汤还会再来。”
“好嘞。”阿强骑车走了。
苏清漓搬着两个箱子上楼。电梯里遇到李俊，他看了一眼箱子，眼睛亮了：“今天最后一天四果汤？”
“对。”
“给我留一碗，我一会儿就去拿。”
苏清漓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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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二十分，茶水间门口，桌子摆好。
四十三碗四果汤排成四排，每排十碗，最后一排三碗。水果二十份，点心二十份，分列左右。
今天她又在桌子最左边放了一个玻璃杯——还是那个透明的，杯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用黑色水笔写了三个字：
“陆总监”
旁边还贴了一张小纸条：“最后一天，感谢大家支持。满意度调查已开启，扫码填写，谢谢。”
十一点半，人开始来了。
第一个是李俊。他直接拿起一碗四果汤，当场打开，吃了一大口。他嚼了三下，咽下去，说：“还是这个好吃。凉茶太苦了。”
苏清漓笑了：“各有各的好。”
第二个是王丽。她拿了四果汤，又拿了一份水果。
第三个是赵强。他拿了四果汤，没说话，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十一点四十分，周建国来了。他站在桌子前，看着那些碗，问：“今天是我岳母做的？”
苏清漓点头：“阿婆说，最后一天，多加了一勺料。”
周建国拿起一碗，打开，吃了一口。他嚼了五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
“比我岳母平时做的还好吃。”
他端着碗走了。
苏清漓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岳母就是阿婆。这评价，挺有意思。
十一点五十分，四十三碗四果汤剩了八碗。水果剩四份，点心剩六份。
十二点整，剩四碗。
十二点零五分，剩两碗。
十二点十分，剩一碗——桌子最左边那碗，贴着“陆总监”的标签。
苏清漓看了一眼时间。他没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四果汤。冰沙开始化了，碗壁上凝出一层水珠。
十二点十五分，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是陆止山。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没拿杯子。他走到桌子前，看了一眼那碗四果汤，又看了一眼杯子上贴的名字。
“又是留给我的？”
苏清漓点点头。
他拿起那碗四果汤，打开，吃了一口。嚼了三下，咽下去。
“比周一的好吃。”他说。
“阿婆多加了一勺料。”
陆止山点点头，端着碗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慢慢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了大概四分钟，把一碗都吃完了。
他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四果汤六块，剩下四块是小费。”
苏清漓想说不用，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周创意部也有下午茶，来帮忙吗？”
苏清漓愣了一下。
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十块钱，还有那个空碗。
碗底净净，一粒红豆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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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苏清漓坐在工位上，打开满意度调查表。
三天累计回收一百一十九份——三天共一百二十九人次，有人填了两次。
满意度： 非常满意八十七人，占比百分之七十三点一；满意二十五人，占比百分之二十一点零；一般七人，占比百分之五点九；不满意零。
评价关键词： 好吃四十七次，清爽三十八次，不甜三十二次，量足二十九次，有创意二十四次。
留言区：
· “这三天是我入职以来吃过最好的下午茶”
· “希望每周都有这种活动”
· “四果汤yyds”
· “凉茶虽然苦，但喝完很舒服”
· “陆总监连续三天都来，是不是看上我们行政部了？”
最后一条留言让她脸有点热。
她关掉表格，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写总结报告。
标题：《行政部下午茶创新方案总结报告》
副标题：三天执行数据复盘
她一项一项往里填：预算执行、供应商评价、满意度数据、改进建议。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钱钱。
“下班别走，晚上部门聚餐。”
苏清漓愣了一下：“什么聚餐？”
“行政部每月一次的例行聚餐。周建国说的，庆祝你下午茶成功。”
她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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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五十八分，公司楼下，巴蜀人家。
苏清漓站在门口等。六月的天黑得晚，天边还有一抹橙色，宽度约四度。
七点整，人陆续到齐。
周建国来了，穿着那件深蓝色Polo衫。李姐来了，王丽来了，赵强来了，刘哥来了，张姐来了，小陈来了。加上李俊和苏清漓，正好八个人。
包间在二楼，海棠厅。十二平米的包间，一张圆桌能坐十个人。
苏清漓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李俊。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夫妻肺片、麻婆豆腐、回锅肉，满满一桌。水煮鱼鱼片厚度零点三厘米，辣椒目测五十克；辣子鸡鸡块两厘米见方；毛血旺鸭血八块，毛肚十片。
周建国举起酒杯，杯子里是白酒，约五十毫升：“来，欢迎新同事小苏，也庆祝她下午茶方案成功。”
大家举杯。苏清漓举杯——杯子里是茶，茉莉花茶，温度约六十度。
喝完之后，气氛松弛下来。
王丽开始抱怨婆婆。张姐开始抱怨孩子补习班。刘哥开始抱怨供应商涨价。赵强低头玩手机。李俊和小陈聊游戏。
苏清漓坐在角落，默默地吃菜，默默地听。
吃到一半，包间门开了。
进来三个人：Maggie、张帆，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
Maggie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真丝面料，腰间系着金色细腰带。她看到苏清漓，眼睛眯了一下——零点三秒。
“哎呀，你们行政部聚餐啊？”她笑得温柔，嘴角上翘十五度，“我们也在隔壁，过来敬个酒。”
周建国站起来招呼：“来来来，一起喝一杯。”
Maggie端着酒杯走过来，先敬周建国，再敬李姐，然后走到苏清漓面前。
“小苏，听说你下午茶做得不错？”她笑得很甜，眼睛没动。
苏清漓站起来：“还行。”
Maggie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她转向李俊，开始聊别的话题。
张帆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啤酒。他看了苏清漓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小苏是吧？行政部的？”
苏清漓点头。
张帆笑了笑，那种从鼻腔里发出的“嗤”声，约四十分贝：“听说你那个下午茶方案，是在菜市场蹲点搞出来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苏清漓看着他：“是。”
张帆又笑了：“菜市场蹲点，挺新鲜的。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苏清漓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学历——二本，行政管理。
“XX学院。”她说了学校名字。
张帆眉毛动了动：“没听说过。”
旁边那个不认识的男生嘴了：“那是二本吧？我表妹也读的那个。”
包间里又安静了一秒。
苏清漓没说话。
张帆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我们创意部招人，最低要求是985、211。二本的简历，基本不看。”
他说完，看了苏清漓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行政部嘛，要求低一点也正常。”
王丽的笑声僵在脸上。李俊低头看手机。周建国皱着眉头，但没说话。
苏清漓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八个人的目光，温度约三十七度。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张帆，你这话说的，不太对吧。”
是钱钱。
她从门口走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可能刚上完厕所。她走到苏清漓旁边，看着张帆。
“我们财务部还有个中专的呢，Excel比谁都6。学历能说明什么？能说明你会活吗？”
张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钱钱，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不对吗？”钱钱打断他，“你们创意部天天吹自己多厉害，结果呢？上个月那个比稿，不是输给了一个二本带队的公司？”
张帆脸色变了。
钱钱继续说：“人家小苏的下午茶方案，陈董亲自夸了。你呢？你做过什么让陈董夸的事？”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三秒后，Maggie笑着打圆场：“哎呀，喝多了喝多了，都是同事，别当真。我们那边还有局，先过去了。”
她拉着张帆往外走。走到门口，张帆回头看了苏清漓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苏清漓看不懂，但知道不是好意。
门关上了。
包间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周建国开口了：“行了，继续吃饭。”
气氛慢慢恢复。
苏清漓坐下，看着钱钱。钱钱朝她眨眨眼，坐到了她旁边。
“别理他。”钱钱压低声音，“创意部第一杠精，怼过的人能绕公司一圈。”
苏清漓点点头，没说话。
但她把那句话记住了：二本的简历，基本不看。
还有那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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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聚餐结束。
苏清漓走出川菜馆，站在路边等公交。晚风有点凉，温度约二十四度。
钱钱陪她站着。
“今天谢谢。”苏清漓说。
钱钱摆摆手：“谢什么，看不惯他那样。什么年代了还搞学历歧视。”
苏清漓没说话。
钱钱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苏清漓想了想，“就是有点……不太舒服。”
钱钱拍拍她肩膀：“正常。我第一次被人说中专的时候，难受了三天。后来想通了，谁爱说谁说，我好自己的活就行。”
公交车来了。七十六路，车牌沪A73621。
苏清漓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窗外的夜景一闪而过。
她摸着口袋里的笔记本，硬硬的，还在。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笔记本第二页：
“阿珍，菜市场里，有人会看不起你。别理他们。你卖你的菜，他们买他们的菜。时间长了，谁实在，大家心里都有数。”
时间长了，谁实在，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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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回到隔断间。
八平米，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掏出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四十二页。
这一页只有一句话：
“阿珍，这世上总有人用标签看人。你别用标签看自己。”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哭。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公司观察志·人物篇》
第一行：张帆，创意部，格子衬衫，黑框眼镜，学历歧视，说话带刺。风险等级：中。
第二行：Maggie，创意部，白连衣裙，假笑，和稀泥。风险等级：高。
第三行：钱钱，财务部，仗义，毒舌，护短。风险等级：零。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第四行：陆止山，创意部，咖啡兑水，胃不好，记得外婆的味道。风险等级：未知。
记完，她放下手机，躺下。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今天路灯有点暗，裂缝看得不太清楚。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
梦里，外婆站在菜市场里，朝她招手。旁边是钱钱，正在和一个卖菜的大妈吵架，吵得特别凶。
外婆说：“丫头，你看，有人护着你。”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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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睁开眼睛。
连续第十六天在同一时间醒来。
她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然后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张帆那句话，想起钱钱帮她怼回去的样子。
她坐起来，深呼吸三次，吸气四秒，呼气六秒。
下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七点五十分出门。
八点二十分走进公司。
五楼行政部，打印机还在震。
她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总结报告。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陆止山的微信。
“下周一来十七楼，创意部下午茶，帮忙给点建议。”
发送时间：八点三十三分。
苏清漓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
打印机还在震。
她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它好像在说：别怕，别怕，别怕。
她笑了。
—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