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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五十五分，苏清漓站在十七楼电梯口。
透明文件夹握在手里，这次里面只装着三页纸——她自己的观察笔记摘要，以备不时之需。电梯门倒映出她的身影：白衬衫，第三颗扣子缝过三针，黑色西装裤，平底皮鞋。心跳每分钟八十四次，比平时略高。
上周五收到陆止山微信后，她整个周末都在想“帮忙给点建议”是什么意思。是让她参与策划？还是只是打杂？她给钱钱发微信，钱钱回了一句：“管他呢，去了再说。”
电梯门打开。走廊还是那样，深灰色地毯，绒毛高度八毫米，墙上六幅广告海报。今天她注意到第四幅海报——某奢侈品的黑白大片，模特眼神空洞，右下角也有一处小磕碰，长约三毫米。
前台林小夕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卫衣，上面印着“CREATIVE”几个白字。她正在啃玉米，啃了两排，玉米粒缺了约三分之一。
“小苏？来找陆总监？”她抬头看了苏清漓一眼，腮帮子还在动。
“对，他说今天创意部有下午茶讨论会。”
林小夕点点头：“往里走，大会议室，1708。他们已经在里面了。”
苏清漓往里走。
开放办公区今天人不少——三十一张升降桌，二十六张有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画图，有人在白板前争论。路过第十七张桌子时，她看见张帆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PPT，标题是“XX饮料品牌年轻化方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三秒，然后继续低头。
苏清漓没停步。
走到1708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她轻轻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椭圆形会议桌旁，陆止山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支笔。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右两边各坐着四个人，有男有女，面前都摆着笔记本电脑或笔记本。
靠门的位置空着一个座位。陆止山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那个座位：“坐。”
苏清漓坐下，椅子坐垫下沉两厘米。
陆止山扫了一圈：“继续。李萌，你先说。”
李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穿黑色卫衣，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沓A4纸。白板上已经贴了几张彩色的便签纸，写着“用户洞察”“竞品分析”“创意概念”等字样。
“我们这次针对XX饮料品牌做了三轮用户访谈，样本量三十二人。”李萌把A4纸往桌上一放，开始讲，“核心发现：年轻人现在喝饮料，不只是解渴，更看重情绪价值。百分之六十三的受访者说，他们选择某个品牌是因为‘喝了开心’。”
她翻到下一页：“基于此，我们提了三个创意方向：第一，‘快乐水’概念，强调喝一口就开心；第二，‘陪伴’概念，把饮料塑造成孤独时的伙伴；第三，‘玩’概念，与牌联名。”
她讲完，看向陆止山。
陆止山没说话，转了两下笔。然后他开口了。
“三个方向，都是垃圾。”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李萌愣住了，脸色有点白。
陆止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一支黑色白板笔，在李萌写的三个方向上各打了一个叉。叉画得很大，每个直径约八厘米。
“‘喝了开心’——你让可口可乐怎么想？人家卖了一百年的‘开心’，你一个新品牌跟人家拼这个？”他在第一个叉下面画了一条线，“‘陪伴’——你当自己是养宠物呢？饮料就是饮料，喝完了就扔，陪伴什么？”第二个叉下面也画了一条线，“‘玩联名’——烂大街了。去年二十个品牌搞联名，消费者早腻了。”
他把笔放下，转身看着李萌。
“你做了三十二个访谈，就得出这种东西？”
李萌低着头，没说话。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说：“陆总监，那您觉得应该怎么走？”
陆止山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个类似笑的东西，但只有零点一秒。
“你觉得我该替你想？”他说，“你是创意，我是总监。你想不出来，我换人想。”
会议室又安静了。
苏清漓坐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她想起钱钱说的：被陆止山训过的人，能组一个连。
陆止山走回座位，坐下。他喝了一口水，然后看向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王凯，你那个部分呢？”
王凯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他穿格子衬衫，卡其裤，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报告。
“我做了竞品分析。市面上同类饮料有七个主要品牌，我们分析了他们的广告语、包装设计、社交媒体内容。”他翻开报告，“发现一个规律：销量前三的品牌，都有一个共同点——‘场景化’。比如A品牌主打‘加班必备’，B品牌主打‘健身伴侣’，C品牌主打‘约会神器’。”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建议，帮客户找到一个独特的场景切入。”
陆止山点点头：“这个还有点意思。然后呢？”
“然后我们想了五个场景：加班、运动、约会、独处、旅行。”
陆止山看着他：“哪个场景最有机会？”
王凯愣了一下，没说话。
陆止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横轴是“场景频率”，纵轴是“竞争强度”。
“加班场景，A品牌已经占了。运动场景，B品牌占了。约会场景，C品牌占了。”他在坐标轴上标了几个点，“独处场景，目前没人占，但频率高不高？一周七天，一个人独处的时间有多少？”
他看向王凯。
王凯想了想：“好像……挺多的。”
“多就是机会。”陆止山在“独处”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独处的时候，人会什么？发呆、看书、刷手机、听音乐。这个场景下，饮料能扮演什么角色？”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讨论。
一个女生举手：“可能是‘安静的陪伴’？”
陆止山看着她：“继续。”
“就是……不像约会那么热闹，也不像加班那么累，就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有一瓶好喝的饮料，感觉挺舒服的。”
陆止山点点头，然后看向李萌：“听到没有？这才叫洞察。不是你那个‘喝了开心’。”
李萌点点头，拿着笔开始记。
陆止山转身，目光扫了一圈。扫到苏清漓时，停了一下。
“小苏，你说说。”
苏清漓愣住了。心跳从八十四升到九十八。
“我？”
“你。”陆止山靠在白板上，“你在行政部蹲点观察过，又在菜市场长大。你说说，独处的时候，人想喝什么？”
苏清漓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想起外婆的笔记本——第四十三页：
“阿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喝的东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喝甜的，解乏；一个人喝，要有点味道，但不能太腻。太腻了，心里更空。”
她看着陆止山，说：“独处的时候，人不想太甜，也不想太淡。要有点味道，但不能太腻。可能是微微甜的，带一点酸，或者带一点苦。”
陆止山没说话，但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外婆说，一个人喝的东西，要能陪他待一会儿。喝太快，没了；喝太慢，凉了。最好是能慢慢喝，喝完了还有回味。”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陆止山嘴角动了动——这次持续了零点五秒，比平时长一点。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独处伴侣，微甜回味。”
然后他看着所有人：“这个方向，继续想。”
他走回座位，坐下。
苏清漓也坐下，心跳从九十八慢慢降到八十八。
旁边那个女生朝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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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苏清漓收拾东西，准备走。
“小苏，等一下。”陆止山叫住她。
她回头。
陆止山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下午茶的事，你怎么看？”
苏清漓愣了一下：“您是说创意部的下午茶？”
“对。我们部门五十八个人，比行政部多，预算也高一点。你有什么建议？”
苏清漓想了想：“先做调研。看大家喜欢什么，再看预算能做什么。”
陆止山点点头：“那你帮我们做一个。一周时间，够吗？”
苏清漓愣住了。
帮她做？她？
陆止山看着她：“有问题？”
“没、没有。”
“行。下周这个时候，给我方案。”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刚才会上说的那个‘独处’方向，不错。”
他走了。
苏清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跳从八十八升到九十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
刚才说的那个方向，是外婆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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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十分，食堂。
钱钱已经占好位置——东区第三排靠窗，桌子A-17。今天她点了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米饭。
苏清漓端着盘子坐下，今天点了麻婆豆腐、西红柿炒蛋、米饭。
钱钱看了她一眼：“今天去创意部了？”
“嗯。”
“怎么样？”
苏清漓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陆止山让她做创意部下午茶方案时，钱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让你做？”
“嗯。”
钱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露出右上第三颗蛀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清漓摇头。
“创意部那帮人，平时眼高于顶。陆止山让他们做方案，他们一个个被骂成狗。结果他让你一个行政部的来做下午茶方案——这是打他们脸呢。”
苏清漓没说话。
钱钱夹起一块红烧肉：“不过也是好事。你做成了，以后在创意部就立住了。”
苏清漓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她想起张帆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Maggie的假笑。
创意部，没那么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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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苏清漓回到工位。
打印机还在震。她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创意部下午茶方案·初步调研计划》
她开始写：调研目标、调研方法、样本量、时间安排……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陆止山的微信。
“下午三点，1708，创意部例会。你旁听。”
她回了一个字：“好。”
打印机还在震。
她看着那个“旁听”两个字，心跳又快了。
旁听的意思，是让她继续观察创意部的人？
还是让她继续学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下周这个时候，要交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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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五分，1708会议室。
这次人更多，坐了十二个。陆止山坐在主位，旁边是林若云——那个戴珍珠耳环的创意群总监。
苏清漓找了个角落坐下。
三点整，陆止山开口了。
“今天讨论XX饮料品牌的创意方向。上午已经讲了用户洞察，现在说具体创意。”
他看向李萌：“你那个‘独处’方向，想得怎么样了？”
李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在“独处伴侣，微甜回味”下面画了几个草图。
“我们想了几个概念。第一个叫‘一个人的下午茶’，主打独处时光；第二个叫‘有点甜，但不太甜’，主打微甜口感；第三个叫‘陪你发呆’，主打陪伴感。”
陆止山看着她，没说话。
李萌有点紧张，继续说：“我们做了三个故事板。第一个场景是女生下班回家，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喝饮料；第二个场景是男生深夜加班，旁边放着一瓶饮料；第三个场景是周末下午，一个人在阳台发呆，手边有瓶饮料。”
她讲完，看向陆止山。
陆止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盯着那三个故事板看了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个，太普通。窝在沙发里喝饮料，谁都能想到。”他在第一个故事板上画了一个叉。
“第二个，加班场景被A品牌占了，你抢不过。”第二个叉。
“第三个，有点意思。”他指着第三个故事板，“阳台发呆，这个场景少有人做。但问题在于，‘发呆’太抽象了，怎么拍？”
李萌说：“可以用慢镜头，让主角看着远方，饮料放在旁边。”
陆止山摇头：“太文艺了。消费者看不懂。”
他转身看向大家：“谁有想法？”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苏清漓坐在角落，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她想起外婆坐在菜市场收摊后的样子。下午三四点，菜市场空了，外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凉茶，看着远处的天空。有时候发呆，有时候数钱，有时候什么都不想。
她举手。
陆止山看着她：“说。”
“我外婆收摊以后，会一个人坐在菜市场门口发呆。她面前会放一杯凉茶，但从来不喝，就那么放着。我问她为什么不喝，她说，放着就感觉有人在陪她。”
她顿了顿：“我想，独处的时候，东西不只是用来喝的，还是用来陪的。你看着它，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会议室又安静了。
三秒后，林若云开口了：“这个角度有意思。把饮料拟人化，当成陪伴者。”
陆止山点点头，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饮料，不只是饮料。”
他看着大家：“从这个方向继续。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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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整，会议结束。
苏清漓收拾东西准备走。
“小苏。”陆止山又叫住她。
她回头。
他走过来，递给她一张A4纸。上面是创意部的人员名单和联系方式。
“做方案的时候，需要找谁直接联系。”
苏清漓接过纸，看了一眼——五十八个人，部门、职位、内线、邮箱。
“谢谢陆总监。”
陆止山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外婆，是个聪明人。”
他走了。
苏清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想起他说过好几次外婆的事。
小时候喝过凉茶，记得味道。
现在又说她聪明。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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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四十分，回到工位。
打印机还在震。她坐下，把那张名单扫描进电脑。
然后打开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四十四页：
“阿珍，聪明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过子过出来的。你见过的每一个人，吃过的每一次亏，都是你的老师。”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今天会上说的话。
那些话，不是书里学的，是外婆教的。
她合上笔记本，笑了。
打印机还在震。
她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它好像在说：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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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