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个主动客户:被甩的程序员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催债电话吵醒的。
不是人打的,是手机里那个该死的记账APP,设定的自动提醒。机械的女声毫无感情地重复着还款期和金额,在昏暗湿的出租屋里回荡,像催命符。
我按掉提醒,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越来越像债主冷笑脸的水渍,发了五分钟呆。然后鲤鱼打挺坐起来,抹了把脸。
行,新的一天,新的还债。
白天我没出摊。夜市是晚上营生,白天我得点别的——继续在网上投简历。虽然有了“情绪POS机”这个外挂,但谁也不知道这玩意儿靠不靠谱,能持续多久。找个正经工作,哪怕钱少点,也是个保底。
投了十几份简历,石沉大海。午饭后,我决定出门转转,一是透口气,二是想去苏晚晚说的那个老小区附近踩踩点。晚上要“上工”,总得先看看环境。
那片区离我住的城中村不远,隔了两条街,但面貌截然不同。我这边是乱糟糟的自建房和棚户,那边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单元楼,红砖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楼间距窄,采光不好,大白天也显得阴气森森。绿化带里的树木张牙舞爪,投下大片阴影。
苏晚晚租的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靠着一段残破的围墙。我站在楼下看了看,六层,没电梯,外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黑色的霉斑。整栋楼安静得过分,这个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零星几个老头老太坐在楼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地看着我。
确实……有点那味儿。不一定是闹鬼,但这种陈旧、闭塞、缺乏人气的环境,本身就容易让人产生压抑和不好的联想,尤其是独居的年轻女孩。
我绕着楼走了半圈,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除了觉得比外面阴凉点,空气也似乎更滞重。系统没什么特别提示,只是在近那栋楼时,显示周围环境的“情绪底色”偏向“沉寂”和“淡淡的陈旧哀伤”,是那种老建筑常有的、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惰性能量场,倒不算特别邪性。
初步判断,苏晚晚的问题,可能更多是自身敏感,加上环境压抑,放大了她的恐惧,形成恶性循环。当然,不排除房子里真有点什么,得进去看了才知道。
踩完点,我心里稍微有了点底。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多。回去太早,摊子晚上才出。我想了想,决定去附近的网吧坐会儿,顺便看看昨晚“情绪附着”试验的后续有没有反馈——我送了快递小哥那个劣质小风扇,系统说能追踪效果。
找了家最便宜的网吧,烟雾缭绕,键盘声和叫骂声震耳欲聋。我开了台角落的机子,登录微信,没什么新消息。又尝试集中精神沟通系统,查看那个“劣质的提神躁动风扇”状态。
系统界面显示:【附着物已失效。最后反馈:短暂驱散困倦感约8分钟,随后引发轻微心烦意乱约3分钟,之后效果完全消散。附着物本身因能量冲突及材质低劣,已出现隐性裂纹,预计使用寿命大幅缩短。】
【试验总结:低兼容性附着效果差,副作用明显,性价比低。不推荐重复此类作。】
得,试验失败。看来情绪附着不是随便找个垃圾就能往上糊的,对物品本身有要求,而且效果和副作用难以控制。以后得找更合适的载体,或者提升附着技巧。
有点郁闷地关了系统界面。算了,失败是成功之母。至少知道这条路能走,只是需要优化。
在网吧耗到五点多,吃了碗泡面,我起身往回走,准备出摊。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时,眼角余光瞥见巷子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角。
格子衬衫,乱糟糟的头发,厚重的黑框眼镜,还有那身仿佛焊在身上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颓丧。
是昨晚那个西装男?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身皱巴巴的休闲服,但那股“我快被压垮了”的气息,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他蹲在那里,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脚边散落着几个捏扁的啤酒易拉罐。
他还没走?或者说,他又来了?
我脚步顿了顿。昨晚我对他用了“尴尬凝视”,薅了点“焦虑”能量,换了五十块,但没深度介入。看他现在这样子,好像比昨晚更糟了。
是过去看看,还是当没看见?
昨晚我是被动应对,他撞上来的。今天……要不要主动一次?毕竟,他看起来情绪储备还很“丰富”,而且,他算是我“情绪回收”招牌立起来后,第一个有短暂接触的潜在客户。
犹豫了两秒,债主的脸和空空的口袋在脑海里闪过。我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表情,走了过去。
我没直接喊他,也没碰他。就在他旁边不远,找了个还算净的墙,也蹲了下来,摸出烟点上,没抽,就夹在手里,看着烟雾慢悠悠地往上飘。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市隐隐传来的嘈杂。我们俩就这么一左一右蹲着,像两尊沉默的、被生活遗弃的雕塑。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他察觉到旁边有人,身体僵了一下,没抬头,闷声说:“走开。”
我没动,也没说话。继续看着手里的烟燃。
他又等了一会儿,大概是没等到我离开,自己先绷不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脸上有未的泪痕,眼神空洞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认出来了。
“……是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贴膜……那个?”
“嗯,是我。”我把烟按灭在旁边的砖缝里,“又遇见了,巧。”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比哭还难看:“巧什么……我他妈在这破地方蹲半天了。”
“公司附近?”我问。
“嗯。不敢回去,也不想见人。”他低下头,又拿起一罐没开的啤酒,哆哆嗦嗦地想拉开拉环,试了几次没成功,最后泄气地把罐子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黄了。”他突兀地说,声音发颤,“我熬了三个通宵改的方案,早上汇报,被老板当着全部门的面,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不用心,说数据漏洞百出,说我对不起公司栽培……可我核对了五遍!五遍!那些数据,本就是他小舅子当初硬塞进来的垃圾!现在出问题了,全成我的锅!”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起来,双手进头发里,用力揪扯。
“这破班,我真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天天加班,熬夜,掉头发,背锅,挨骂……挣那点钱,还不够去医院看胃病!我图什么?我他妈到底图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着我,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更是在问这蛋的生活。
【目标‘职场焦虑’、‘愤怒’、‘绝望’、‘自我怀疑’情绪全面爆发!混合浓度与极高!能量剧烈波动!】
【建议:立即进行预疏导,避免目标情绪彻底崩溃或产生极端行为。】
系统警报响起。
我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心里那点“开采资源”的念头淡了些,多了点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唏嘘。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货,区别只在于被摩擦的姿势和惨叫的音量不同。
“所以,你就蹲这儿,跟自己较劲,喝闷酒?”我开口,语气平静,甚至有点冷淡。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不然呢?”他惨笑,“我能怎么办?冲上去跟老板对骂?然后被开除,下个月房贷断供?还是继续忍,等着下次背更大的锅?”
“没想过换个地方?”我问。
“换?往哪换?”他摇头,眼神灰暗,“今年行情差,多少公司裁员。我这岁数,这履历,出去谁要?就算找到了,从头开始,工资打折,房贷怎么办?家里老人孩子怎么办?”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不是简单的情绪问题,是现实生活的死结,一环套一环,勒在脖子上。
我的“情绪回收”,能解开这种死结吗?显然不能。我只能处理“情绪”,处理不了“现实”。
但,也许可以让他“好受点”,哪怕只是暂时的,让他有力气回去继续面对那摊烂事。
“你那个的数据,真不是你的问题?”我问。
“绝对不是!”他斩钉截铁,随即又颓然,“可有什么用?老板不会信,也不会承认自己小舅子有问题。这锅,我背定了,年底奖金肯定泡汤,升职也别想。”
“所以,你现在的难受,一大半是因为背了不该背的锅,觉得憋屈,不公平,还没处说理,对吧?”我总结。
他点头。
“另一小半,是害怕,怕以后一直这样,怕被开除,怕还不上贷,怕让家里人失望,对吧?”
他又点头,眼神更灰败了。
“行,我明白了。”我拍拍屁股站起来,也把他拉起来,“蹲这儿解决不了问题,还容易得痔疮。走,我请你喝杯真的。”
我没带他去酒吧,那地方贵,而且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摄入酒精。我带他去了巷子口一家全天营业的、看起来还算净的快餐店,点了两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你的情况,我听懂了。不公平,憋屈,害怕,还没辙。”我喝了口水,看着他,“我这儿,回收的就是这些。但光听你说,回收不了多少。你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他茫然。
“把你心里那股‘憋屈’和‘愤怒’,用不伤人不伤己的方式,倒出来。”我引导他,“比如,你就在这儿,对着这杯水,在心里,把你老板,把他小舅子,把那些扯后腿的同事,把这份蛋的工作,狠狠地、仔细地骂一遍!怎么难听怎么骂,怎么解气怎么骂!但别出声,就在心里骂,骂的同时,想着把这股‘火’、这股‘憋屈’,从你心口,出来,扔了!”
我又用上了对付老王那套话术,结合了点心理暗示。对付这种情绪积压严重、逻辑性又强(程序员)的人,给他一个清晰的、有步骤的“仪式感”去宣泄,可能比单纯倾听更有效。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古怪,但还是照做了。他低下头,盯着那杯柠檬水,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脸上的肌肉因为内心的激烈咒骂而微微抽搐。
我集中精神,沟通系统:“建立疏导链接,目标‘憋屈怒火’与‘职场焦虑’,进行深度采集与情绪置换尝试。尝试用微量‘短暂的麻木’或‘虚假的释然’状态进行置换。”
【链接建立。开始疏导采集。检测到高强度目标情绪……尝试剥离与置换……】
【警告!目标情绪过于凝实且与认知深度绑定,强行剥离置换可能引发剧烈反弹或认知混乱!】
【建议改为‘分阶段稀释’与‘能量虹吸’模式。】
“改为建议模式!”我立刻同意。
【模式变更。开始分阶段能量虹吸……】
我看到,他身周那浓稠的、灰暗与暗红交织的情绪能量,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被抽离,比之前任何一次采集都要缓慢,但更稳定。这些能量被系统吸收,同时,似乎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近乎虚无的能量,被反馈回去,融入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场中,起到一点点降温、稀释的作用。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他骂完了,或者骂累了,抬起头,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虽然脸色依旧很差,但那种快要爆炸的、眼睛充血的癫狂感,消退了不少。眼神里的绝望和灰暗还在,但至少,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好像,没那么想砸东西了。”他有些不确定地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正常,堵着的水管,通了道缝,压力就小点。”我把他的柠檬水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水。你这事儿,躲是躲不掉了。但你现在这状态回去,除了跟同事吵架、被老板抓更多把柄,没别的好处。”
“那我怎么办?”他无助地问。
“凉拌。”我说了个冷笑话,但他没笑。“我的建议是,今晚回去,该嘛嘛。但心里,把今天这事儿,暂时打个包,扔到角落去。别再反复想,越想越气,越气越坏事。就当……电脑死机了,你强制重启,虽然问题还在,但至少屏幕不卡了,能先点别的。”
我用他能理解的比喻。“然后,明天上班,该认错认错——不是认你的错,是认‘出了问题’这个结果。姿态放低,但该你做的事,做好记录,该谁的责任,心里有本账,但不急着现在撕。等这阵风头过去,你自己也冷静了,再找机会,用别的法子,一点点把锅甩回去,或者至少,别让下次再扣你头上。”
我顿了顿,看着他:“这需要你情绪稳定,脑子清醒。你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他沉默地听着,慢慢点头。我的话未必多高明,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暂时可行的、能抓住的“行动指南”,而不是一味沉浸在情绪里。
“我……试试。”他说,声音依旧疲惫,但多了点力竭后的平静。
【深度疏导采集完成。目标核心负面情绪浓度降低约40%,情绪稳定性提升。】
【获得:高‘职场怨念结晶’x1、‘焦虑凝块’x2、‘绝望粉尘’x3。】
【获得:特殊副产品‘程序员的偏执逻辑’(碎片)x1。】
【疏导评价:良好。奖励现金:180元。】
【额外奖励:因成功处理高强度复杂情绪混合物,情绪分析能力小幅提升。】
“叮。微信到账,一百八十元。”
提示音在嘈杂的快餐店里并不明显。他好像没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在意。
“这个……怎么收费?”他问,这次主动提了。
“看着给吧。你觉得刚才那阵,心里松快了点,值多少,就给多少。”我没报价,把主动权给他。这种主动给予,比讨价还价更能建立信任,也更能看出他是否真的觉得“有用”。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扫你?”
我亮出二维码。
“微信到账,二百元。”
他转了二百。比我系统奖励还多二十。
“谢了。”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
“嗯,路上小心。”我点头。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很认真地对我说:“谢谢。真的。”
然后转身,推开快餐店的门,汇入街上匆匆的人流。背影依旧有些佝偻,但脚步不再虚浮。
我坐在原地,慢慢喝完那杯冰凉的柠檬水。
二百块到手。系统奖励一百八。加上昨天的,我手头的现金又宽裕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我验证了对于这种深度、复杂的负面情绪,可以进行更精细的“疏导”和“采集”,而且收益更高。还得到了“程序员的偏执逻辑”碎片这种听起来很奇怪的副产品。
我查看了一下那个碎片:【程序员的偏执逻辑(碎片):蕴含目标对问题追究底、寻找bug的执着思维模式片段。可用于强化自身逻辑推演能力(临时),或用于合成某些需要精密情绪控制的技能。副作用:可能导致短时思维僵化或过度较真。】
好像……有点用?至少是个新玩意儿。
我收起手机,也起身离开快餐店。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该出摊了。
不知道今晚,我的“情绪回收”摊前,又会迎来什么样的客人。
还有,晚上的“驱邪”单子。
我摸了摸兜里的打火机,感受着那丝熟悉的、带着躁动的热意。
来吧。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