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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王超贤回到村委会,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晒得发白的土路,心境却出奇地平稳。

周德海的提点,王大柱的冷漠,张富贵的热络,如同三面哈哈镜,映照出他如今扭曲的处境。

要么被架空,要么被当枪,要么,就当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寻常年轻人至此,不是怒火中烧,便是心灰意冷,只想着如何混过这两年。

但王超贤不同。

导师江为民教授的教诲在他耳边响起:数据不会说谎,只有脚下的土地,才能告诉你答案。

他现在对这个村子的了解,甚至不如村口那条老黄狗。

谈何破局?

从那天起,王超贤开始在枫林村里“瞎转悠”。

第一天,他顺着那条污浊的龙须河,从村东走到村西。

他会蹲下,用指尖捻起河岸的土,在没人看得懂的本子上,画下奇怪的符号。

村里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行为诡异的“王书记”。

“瞧,那新来的大学生又在河边发呆了。”

大槐树下,乘凉的老汉们停了蒲扇,朝着河边指点。

“谁晓得呢?神神叨叨的。我看他脑子有点不灵光,对着臭水沟都能看半天。”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头咂了咂嘴。

“我看他就是魔怔了!城里来的读书人,脑子都跟咱们不一样,看见条河沟都能看出花来!”

一阵毫不遮掩的哄笑声飘了过来。

王超贤恍若未闻。

他的笔记本上,第一批数据已经成型:

龙须河枫林村段,约三点二公里。上游窄,水流急;中段三处拐弯,泥沙淤积;下游宽,多卵石。

沿岸取水口十七个。王姓地界九个,张姓地界八个。王家占着上游五个大口径水泥管,张家在下游,多是些随手挖的土渠。

这些在旁人眼中狗屁不通的记录,在他眼里,正是枫林村权力版图的真实倒影。

第二天,王超贤不再看河,开始用脚步丈量村里的路。

从村委会到最东头的王家老屋,三百二十步。

从村委会到西头张富贵家,四百五十步。

整个村子的道路网,被他用歪扭的线条复刻在本子上。

哪里是土路,哪里铺了碎石,哪里一下雨就成了泥浆坑,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村民看他的眼神,愈发像在看一个傻子。

“这小子今儿不看河,改量地了?”

“他莫不是想把咱村的路画下来,拿去县里换钱?”

“吃饱了撑的!有这闲工夫,不如帮王家二寡妇挑担水!”

流言蜚语传进王大柱和张富贵的耳朵里。

王大柱正在自家烟田里掐着嫩芽,听完侄子的汇报,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随他折腾。”他眼皮都没抬,“毛都没长齐的东西,能掀起多大浪?他爱量地就让他量,爱画图就让他画。只要他手不伸进村里的账本,嘴不到分钱的事上,就当咱们村里多了个闲逛的教书先生,碍不着谁。”

在他看来,王超贤此举,不过是书呆子在无病呻吟。

在枫林村,拳头硬,关系广,才是真理。

村西头,张富贵正和几个本家兄弟划拳喝酒。

“大哥,我看那小子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咱家那条黑子能下个金蛋!”一个横肉满脸的汉子抱怨。

张富贵灌下一大碗酒,用手背擦掉酒渍。

“我看,这才叫有水平!叫深入群众搞调研!你们懂个屁!”

他嘴上夸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王超贤,既不来投靠他,也不去找王大柱,天天在外面压马路,路数清奇,看不懂。

不过,也好。

只要他不跟王大柱搅在一起,就是好事。

一个只会在外面瞎逛的书呆子,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由他去!他乐意逛,就让他逛断腿!咱们喝咱们的,少理他!”

于是,王超贤,这个被“发配”来的挂职副书记,在上任第一周,就成了全村人懒得搭理的“怪人”。

他每天早出晚归,不掺和村里任何长短,不对任何事情发表看法。

唯一的活动,就是拿着本子和笔,徒步。

他测山路,记土样,画水源,甚至花了一天蹲在村口,统计人口结构和外出务工情况。

王大柱和张富贵,从警惕到彻底无视。

在他们眼中,王超贤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在用一种怪诞的方式,消磨着两年无趣的时光。

一个月,悄然过去。

王超贤的“田野调查”仍在继续,范围已从村内扩展到周边的山林荒地。

村民们也从好奇嘲笑,变得习以为常。

“王书记,又上山采风去啊?”

偶尔有人在地里碰见他,会这般不咸不淡地调侃。

王超贤总是笑呵呵地点头,从不解释。

他越来越不像部,反倒像个落魄的货郎。

村委会办公室里,王大柱的远房侄子一边续水,一边八卦:“书记,那王超贤今儿又跑南山顶上去了,那儿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是不是真疯了?”

王大柱吹着茶沫,懒懒地回了句:“爱去哪去哪,没准是看上哪块风水宝地,想给自己先占个坑。”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张富贵也早对王超贤失去了兴趣。

他本指望这大学生能有点血性,跟他联手。

结果是个闷葫芦,整天往山里钻。

“废物?废物好啊!”他在酒桌上对堂弟咧嘴笑道,“他越废物,王大柱的脸就越没地方搁!县里派个状元下来,结果天天不正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王大柱没本事带人!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懂不懂?”

众人似懂非懂。

张富贵却为自己的高见而得意。

就这样,王超贤在两位“村霸”的默许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用一个月,走遍了枫林村方圆十公里。

笔记本,换了第三本。

上面的记录,也越来越惊人。

耕地一千七百五十四亩,王姓占水田六成二。

人口一千二百四十五人,三百一十二户,青壮劳力出走近八成。

人均年收入不足五百,全县倒数。

这些冰冷的数字,指向一个贫穷、落后、矛盾丛生的烂摊子。

王超贤的眼中,却跳动着兴奋的火苗。

他不仅看到了病,更摸到了病。

这天夜里,他整理着笔记,当笔尖落在“外出务工人员452人”这个数字上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四百多个家庭的聚散离合。

他想起了自己,也是这离散中的一员。

他放下笔,从床下拖出一个积了灰的木箱,翻出了那封被他压在最底下的信。

是李丽的。

“超贤,我相信,你将来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我会在安南县等你回来,等你穿着制服,走进县委大院的那一天……”

他耳边又响起了电话那头决绝的忙音。

“县政府大院的部,和山沟里的挂职村官,那是同一个物种吗?”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

可夜深人静时,那种被轻视、被抛弃的屈辱,仍会像蚂蚁一样啃噬心脏。

他不是圣人,他会痛,会不甘。

他将信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李丽,你看错了。”

“我的起点,不是归零。”

他回到桌前,摊开那本厚厚的笔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我的起点,在这里。”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清明。

这一个月,他终于知道了枫林村的“病”在哪。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能解开所有死结的钥匙。

万事俱备,只欠一场东风。

这场东风,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猛。

夏末秋初,天,开始变得焦躁。

一连半个多月,滴雨未下。

太阳像个巨大的烙铁,炙烤着万物。

田里的泥土裂开拳头大的口子,禾苗的叶子卷成了柴。

龙须河水位骤降,露出大片龟裂的河床。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正席卷安南县。

对枫林村而言,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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