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律家出来的那一天,A城下了一场冷雨。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像极了凌砚此刻的心脏 —— 被人剥开、撕碎、再狠狠踩在脚下,凌砚此刻觉得自己这一场恋爱,就是一场荒芜的梦境。
他走在雨里,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浸湿头发、浸透衬衫,一路走回小区。楼道里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像极了他这四年多的感情,亮过,暖过,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他和沈律,从校园恋爱到如今的惨淡收场,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从第九十次失约开始,沈律就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他守着一段早已空壳的感情,自我折磨,自我赎罪,而对方,早就抱着新欢,安稳度。
凌砚回到家,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亮和声音。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第一次在无人的角落,发出压抑至极的闷哼。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从这天起,凌砚变了。他依旧沉默,依旧加班,依旧每天一杯冰美式,可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厚厚的、拒人千里的冰壳。他不再相信爱情,也不敢再相信。任何靠近、任何示好、任何温柔,在他眼里,都带着潜在的背叛和伤害。他把自己紧紧裹起来,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兽,躲进洞,不许任何人靠近。
周知予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他刚搬来对面没多久,一切都还新鲜。一想到推开门,对面就是凌砚,他心里就止不住地发软、发烫。他知道凌砚经常加班,胃不好,一熬夜就疼,所以每天都会提前准备好温热的宵夜 —— 小米粥、清汤面、蒸饺、小馄饨,变着花样来,用保温盒装着,准时敲开凌砚的门。
之前凌砚虽然话少,却会接过去,低声说一句 “谢谢”,偶尔还会问一句 “你吃过了吗”。还会把从B市带回来的特产给周知予分享,那一点点温和,都能让周知予开心一整晚。
可这几天,一切都变了。
这天晚上,周知予端着一碗温热的山药小米粥,轻轻敲了敲凌砚的门。门开了,凌砚站在门内,穿着黑色家居服,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带着无法言明的疲惫。
“凌砚,你还没吃饭吧?我熬了点粥,养胃的。” 周知予笑得温和,语气小心翼翼,双手把保温盒递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猫。
凌砚的目光落在保温盒上,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尴尬一点点蔓延。
周知予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微微凝固,心里轻轻一沉,却还是努力维持着温和:“不麻烦的,我做多了,你就当帮我解决……”
“不用了。”凌砚打断他,声音很淡,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不饿,以后不用送了。”
说完,他没再看周知予眼里的错愕和失落,轻轻关上了门。
“砰” 的一声轻响,像一扇隔绝世界的门,狠狠砸在周知予心上。
他站在门外,手里还捧着温热的粥,心却一点点凉下去。指尖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鼻尖微微发酸。怎么了……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做错什么了吗?是不是太过于热情,凌砚不喜欢这样?还是凌砚讨厌他了?
周知予站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灯自动熄灭,才轻轻吸了口气,转身慢慢走回自己家。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靠着门板,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心里又酸又涩,难过得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几天,凌砚的冷淡变本加厉。
周知予不死心。他记得凌砚早上不爱吃早饭,就早起做三明治、热牛,轻轻放在凌砚门口,贴一张小小的便签:记得吃早餐。凌砚看到了,却连碰都没碰,直到傍晚,那份早餐还安安静静地摆在门口,已经凉透。
周知予夜里听见凌砚咳嗽,一声一声,闷在门板后面,听得他心都揪起来。他连忙翻出感冒药,倒好温水,再次敲门。
门开了,凌砚脸色不太好,声音沙哑:“有事?”
“我…… 我听见你咳嗽,” 周知予把药和水递过去,眼神担忧,“你是不是感冒了?吃点药吧,别硬扛。”
凌砚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又抬眼看向他,眼神复杂,却依旧冷淡:“我自己有,不用你管。”
“凌砚……” 周知予咬了咬下唇,心里的委屈快要藏不住,声音轻轻发颤,“你到底怎么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我是
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他说得卑微,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错,凌砚就再也不理他。
凌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和难过,心里那层冰壳,轻轻晃了一下。他不是不明白周知予的好。温柔、体贴、细致、不求回报,一点一点,像暖阳一样照进他荒芜的世界。可越是这样,他越害怕。他怕这份好也是假的,怕有一天,周知予也会像沈律一样,笑着告诉他,其实早就不爱了,早就和别人在一起了,他只是个笑话。
凌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我没不高兴。”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只是不想再和任何人走太近。你别再对我好了,没用。”
“为什么没用?” 周知予忍不住追问,眼眶更红,“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凌砚忽然开口,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被伤透后的麻木,“只是喜欢我?”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周知予整个人都僵住,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上 “唰” 地一下红透,又迅速变得苍白。
他被戳中心事,慌乱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闪躲,不敢看凌砚。
他怕。怕凌砚知道他喜欢男人,怕凌砚知道他喜欢自己,怕凌砚觉得他攻于心计,怕凌砚因为他的心意,彻底把他推开,连朋友都做不成。更怕
凌砚刚刚被伤得那么深,他的喜欢,会变成另一种负担。
周知予咬着唇,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尖发白,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又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倔强:“…… 我不是。”
凌砚看着他。
周知予不敢抬头,声音发颤,一字一句,说得艰难:“我是直男,我只是…… 把你当朋友。看你一个人,没人照顾,我才多管闲事。你别多想,我以后…… 不会再随便对你好了。”
说完最后一句,他心口像被刀割一样疼。明明喜欢得要命,明明每一次靠近都心跳加速,明明看到他冷淡就难过得想哭,却要亲口说,自己是直男,说自己只是把他当朋友。
凌砚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盯着他闪躲的眼神,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周知予眼底的喜欢。只是他没戳破,也不敢戳破。
“那就好。” 凌砚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朋友就保持朋友的距离,别越界。我…… 经不起再一次伤害。”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点防备,又像是压抑太久,忍不住想要倾诉。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是吗?” 凌砚低声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带着一片死寂,“我跟我前男友在一起四年,我以为是我不好,是我总失约,是我不懂浪漫,所以他才离开。我愧疚了两个月,主动去找他,想给他道歉,想挽回他。”
周知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还有心疼。
“结果呢?” 凌砚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结果我去他家,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那个人是艺人,帅,有钱,而且他很勇敢,不在乎别人眼光。而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只会敲代码、空有其表,不懂该的人,或者说,我没有那个艺人有前途吧。”
“早在第九十次我失约的时候,他就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脚踩两条船。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段空壳感情,自我折磨了两个月。”
凌砚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伤口里挤出来:“我现在不相信爱情了,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对我好,我都会害怕,怕那是假的,
怕最后又是背叛,又是欺骗,又是把我当笑话看。”
“周知予,你很好,你温柔,你体贴,可我…… 给不了你任何回应,也不想再给任何人伤害我的机会。”
“所以别再对我好了,真的。”
他说完,轻轻闭上眼,脸上是一片被伤透后的疲惫和绝望。
周知予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原来…… 原来凌砚经历了这么多。原来他的冷淡、
他的疏离、他的拒绝,都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太疼了。
他想起凌砚沉默的样子,想起他深夜加班的背影,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脆弱,想起他刚刚说 “我经不起再一次伤害” 时的眼神。
心疼,像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一点都不怪凌砚冷淡,一点都不怪凌砚拒绝。他只怪自己,没有早点出现,没有早点陪在他身边,没有在他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抱住他,告诉他,你不是笑话,你很好,你值得被爱。
“凌砚……” 周知予声音哽咽,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不让掉下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发生了这么多事…… 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我没有要越界,我没有要你,我只想跟你做朋友。”周知予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神坚定又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你不相信爱情没关系,你不想接受任何人也没关系。我不说喜欢你,我当你是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
“我还是可以给你送早餐,给你送宵夜,你感冒了我给你送药,你加班晚了我给你留灯。你不用理我,不用接受,不用觉得有负担。”
“我只是…… 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不想看你明明那么疼,还要装作什么都没事。”
“凌砚,你可以不相信爱情,你可以关上心门,但能不能…… 别把我推开?”他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卑微的祈求。
凌砚看着他泪流满面,却还强装坚强的样子,看着他明明自己那么难过,却还在心疼自己、照顾自己的情绪。
心里那层冰封了许久的硬壳,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长久地沉默着,最终轻轻转过身,声音低沉沙哑:
“…… 随便你。”
门,没有完全关上。心,也没有。
只是这一次,换周知予站在门外,捧着一颗滚烫又柔软的心,一点点,耐心地,靠近那扇紧闭的门。他不怕等待,不怕付出,不怕凌砚现在
不相信爱情。他只怕,凌砚连被爱的机会,都不肯给自己。
而他不知道,这扇看似冰冷的门后面,那个被伤得遍体鳞伤的人,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因为他一句 “别赶我走”,悄悄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