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关上,隔绝了赵琳的背影。
林荍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
顾沉跟上来,脚步在她身边顿了顿。
“你刚才问她爱不爱张明远,”他说,“是想看她反应?”
林荍点头:“人在回忆感情的时候,眼神会变。如果她还爱着,提起那个人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大。如果只剩下恨,瞳孔会收缩。”
顾沉皱眉:“你看见了?”
“她瞳孔没变。”林荍说,“但她的手指动了。”
“说明什么?”
林荍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说明她在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没控制住手。”她说,“她在紧张,或者在想什么不能说的事。”
顾沉沉默了一秒。
“所以你怀疑她?”
林荍没直接回答,而是说:“她有动机。和闺蜜的丈夫在一起三年,闺蜜和她绝交,但两人还在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种子不好过。”
她顿了顿。
“而且,张明远死了以后,她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她今天主动来配合调查,说明她想撇清关系。”
“那沈兰英的死呢?”
林荍想了想:“如果她是凶手,张明远是为了情,沈兰英是为了灭口。沈兰英知道她和张明远的事,也许还知道别的什么。”
顾沉点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程菲在查她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如果有问题,应该很快能发现。”
林荍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顾队长,”她说,“你信直觉吗?”
顾沉看着她。
“什么直觉?”
林荍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赵琳刚才说‘爱过’的时候,”她说,“她的眼睛往左边看了一下。”
顾沉眉头微动。
“往左边看,说明她在回忆。”林荍说,“如果她是在说谎,眼睛通常会往右看。”
顾沉盯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是说,她说爱过,是真的?”
林荍点头。
“那她为什么紧张?”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因为她爱的不是张明远。”
—
下午两点,程菲拿着资料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头儿,查到了。”她把一沓纸放在顾沉桌上,“赵琳的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有一个号码频繁联系。我查了,是沈兰英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荍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杯子。
“沈兰英?”姜锐凑过来,“她们不是绝交了吗?”
程菲摊手:“绝交还打电话?而且打的频率不低,每周至少两三次,有时候一打就是半小时。”
顾沉翻了翻通话记录,眉头皱紧。
“内容呢?”
“没内容。”程菲说,“电话里说了什么不知道,但时间点很有意思——大部分都是在晚上十点以后。”
林荍的眼睛微微眯起。
“晚上十点以后,”她说,“沈兰英已经躺下了吧?”
程菲点头:“对。她儿子说,她一般十点左右上床,看书看到十点半睡觉。”
“那这些电话,”林荍说,“是她躺在床上打的。”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沈兰英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睡衣,眼睛上盖着手帕,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
“如果她们真的绝交了,”林荍说,“为什么还要打电话?而且是在深夜?”
没人回答。
林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向顾沉。
“顾队长,”她说,“我想再去一趟沈兰英的家。”
—
下午四点,林荍再次站在沈兰英的卧室里。
这一次,没有警戒线,没有痕检员,只有她和顾沉两个人。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林荍在屋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床头柜、衣柜、梳妆台、窗台。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护手霜、眼药水、一本旧相册。
她拿起相册,翻开。
第一页是沈兰英的大学毕业照,二十出头,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男生是张明远,年轻时候的他比现在瘦一些,眉眼清秀。
女生是赵琳,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林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关系很好的样子。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沈兰英的结婚照。张明远穿着西装,她穿着白色婚纱,两人站在某个公园里,手牵着手,对着镜头笑。
伴娘是赵琳。
伴郎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
林荍盯着那张照片,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顾沉走过来。
林荍指着照片上的伴郎:“这个人是谁?”
顾沉看了一眼:“不认识。应该是张明远的朋友。”
林荍点点头,继续往后翻。
相册的最后几页,是沈兰英儿子的照片。从满月照到周岁,到幼儿园,到小学,一直到最近的一张——张晨大概十三四岁,站在某个学校门口,背着书包,表情有点不耐烦。
没有张明远的照片。
一张都没有。
林荍合上相册,放回抽屉。
她又打开衣柜。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职业装、休闲装、睡衣,分门别类挂得很整齐。最里面挂着两件男人的衬衫,用防尘袋套着,看起来很旧了。
林荍伸手摸了摸那两件衬衫。
“这是张明远的?”她问。
顾沉凑过来看了一眼:“应该是。”
“为什么还留着?”林荍说,“都分居三年了。”
顾沉没说话。
林荍盯着那两件衬衫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
床上已经没有那个浅浅的凹陷了。床单被换过,铺得平平整整。
林荍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床底。
床底还是那么净,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的居民楼还是那栋楼,窗户还是那些窗户。有几户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林荍盯着对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说:“顾队长,如果有人在对面拿着望远镜看你,你能发现吗?”
顾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向对面。
“很难。”他说,“除非反光。”
林荍点点头。
她放下窗帘,转身看向整个房间。
卧室不大,一览无余。
但林荍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重新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看着里面的东西。
护手霜。眼药水。旧相册。
她又打开第二个抽屉。
空的。
第三个抽屉。
也是空的。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摆着几样护肤品,一个木质的首饰盒。
她打开首饰盒。
里面是一些普通的首饰:银项链、珍珠耳环、几只素圈戒指。
没有特别贵重的东西。
她拿起那几只戒指,仔细看。
其中一只戒指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兰英。
应该是她自己买的。
另一只戒指的背面,刻着一个期:2008.09.16。
那是她结婚的子。
林荍盯着那个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戒指放回去,关上首饰盒。
“发现什么了?”顾沉问。
林荍没回答。
她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表情平静,但眼神很深。
过了很久,她开口:“顾队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房间太净了?”
顾沉环顾四周。
“净?”他说,“是挺净的。她应该是个爱收拾的人。”
林荍摇头:“不是收拾的问题。”
她转过身,看向整个房间。
“你看,”她说,“床头柜只有三个抽屉,两个是空的。衣柜里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梳妆台上除了护肤品和首饰盒,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
“她没有杂物。”
顾沉皱眉:“什么意思?”
林荍说:“一个独居三年的女人,卧室里应该会有很多东西。书、杂志、笔记本、照片、各种零碎的小物件。但她没有。”
她走到窗边,指着窗台。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绿植,没有摆件,连个水杯都没有。”
她转身看向顾沉。
“这不像是一个住了三年的房间。像是刚搬进来,或者——准备搬走。”
顾沉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她打算离开?”
林荍点头。
“有可能。分居三年,离婚手续快办完了,儿子也大了。她可能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
“但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要留着张明远的衬衫?”
顾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还记得张晨说的话吗?他妈妈睡觉喜欢侧躺,抱着枕头。”
林荍点头。
“但她的床上,只有一个枕头。”顾沉说。
林荍的眼睛亮了。
她走到床边,盯着那个枕头。
浅灰色的枕头,有些旧了,中间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长期枕出来的痕迹。
但枕头只有一个。
“她抱着什么睡?”林荍轻声说。
她伸手,拿起那个枕头。
枕头下面,压着一件东西。
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士T恤,灰色的,洗得很旧了,但很净。
林荍拿起那件T恤,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顾沉。
顾沉的表情也变了。
“这是……”他开口。
林荍没说话。
她把T恤展开,看了看领口的标签——XXL,一个常见的男装品牌。
她又把T恤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没有任何标记。
但林荍盯着那件T恤,眼神变得很深。
因为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
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烟草味。
这个味道,她好像在哪里闻过。
—
从沈兰英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荍站在楼下,看着十二楼的窗户。
窗户黑着,没有灯光。
“在想什么?”顾沉走过来。
林荍说:“在想那件T恤。”
顾沉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看能不能找到来源。”
林荍没说话。
顾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那个T恤不是张明远的?”
林荍转头看他。
“为什么这么说?”
顾沉说:“因为你刚才看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证物。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林荍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顾队长,”她说,“你观察力挺强的。”
顾沉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林荍收起笑容,轻声说:“那件T恤,是新的。”
顾沉眉头一皱。
“新的?”
“嗯。”林荍说,“洗过,但没穿几次。领口没有变形,面料还很新。如果是张明远的,分居三年,怎么可能还是新的?”
顾沉沉默了。
林荍继续说:“而且,她把它压在枕头下面。每天睡觉的时候,可能就抱着它。”
她顿了顿。
“那件T恤,是她想念的人穿的。”
顾沉盯着她。
“你是说,她外面有人?”
林荍摇头:“不一定是在外面。也可能是心里。”
她抬头看向那扇黑着的窗户。
“也许,她一直爱着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张明远。”
—
回到刑警队,已经是晚上八点。
林荍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小姨发来的消息:“荍荍,周末回来吗?你哥说想你了。”
林荍回复:“这周末可能要加班,下周回去。”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一边。
程菲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
“林教授,辛苦了。”
林荍接过咖啡,笑了笑:“谢谢。”
程菲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那个……林教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荍点头。
程菲说:“你今天在审讯室,看赵琳的眼神,特别不一样。你是怎么看出来她在想什么的?”
林荍喝了一口咖啡,想了想。
“其实很简单,”她说,“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看。往左看,是在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往右看,是在构思谎言。”
程菲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手指呢?你说她手指动了,是什么意思?”
林荍说:“手指动,是紧张的表现。但如果只有手指动,脸上没表情,说明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想让你觉得她很平静,但身体出卖了她。”
程菲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佩服。
“林教授,你真厉害。”
林荍笑了笑,没说话。
程菲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林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顾沉发来的消息:“那件T恤查到了。品牌是某国产品牌,XXL码,两年前出的款式,已经停产了。没法追踪来源。”
林荍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她回复:“能查到购买记录吗?”
顾沉:“查不到。这种普通衣物,没人留记录。”
林荍把手机放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件灰色的T恤。
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下面。
新的。
没穿几次。
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那个烟草味……
林荍突然睁开眼睛。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沉的电话。
“顾队长,”她说,“你能查一下,沈兰英身边的人,有谁抽烟吗?”
顾沉顿了一秒:“你是说……”
林荍说:“那件T恤上有烟草味。很淡,但确实有。如果那个人不抽烟,衣服上不会有那个味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顾沉说:“我让人去查。”
挂了电话,林荍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烟草味。
她好像在哪里闻过。
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
第二天上午,林荍刚到办公室,就被姜锐拉去了会议室。
“林教授,有新发现。”姜锐的表情很兴奋。
会议室里,顾沉、程菲、赵海东都在。白板上贴了几张新的照片——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这个人叫陈明辉,”程菲指着照片说,“沈兰英和张明远的大学同学,也是当年沈兰英婚礼上的伴郎。”
林荍的眼睛亮了。
她走近白板,盯着那张照片。
“他现在在哪?”
“在A市,”程菲说,“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未婚,独居。”
林荍点点头。
程菲继续说:“我们查了他的背景。他和沈兰英、张明远、赵琳都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毕业后各奔东西,但一直有联系。尤其是和沈兰英,联系比较频繁。”
“频繁到什么程度?”
程菲翻开笔记本:“最近半年,两人通话记录有二十几次。不算多,但都是晚上打的,有时候一打就是一个小时。”
林荍的眉头动了动。
“他抽烟吗?”她问。
程菲愣了一下,然后翻记录:“抽。有抽烟的习惯,抽的是某品牌的中等价位烟。”
林荍转头看向顾沉。
顾沉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林荍说:“那件T恤上的烟味,能比对出来吗?”
顾沉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手机。
“让老周把证物送去做烟味残留分析。”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荍。
“你觉得是他?”
林荍没直接回答。
她看着白板上陈明辉的照片,轻声说:“一个人愿意把另一个人的衣服压在枕头下面,每天抱着睡觉。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她顿了顿。
“也许,沈兰英爱的一直是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姜锐小声说:“可是……她嫁给张明远了啊。”
林荍转头看他,弯起嘴角。
“嫁给谁,和爱谁,是两回事。”
—
当天下午,陈明辉被请到了刑警队。
他坐在审讯室里,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几位警官,找我来有什么事?”他问。
顾沉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陈先生,你和沈兰英是什么关系?”
陈明辉的表情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大学同学。也是好朋友。”
“只是好朋友?”
陈明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是。只是好朋友。”
顾沉盯着他:“那你知道,沈兰英的枕头下面,压着一件男士T恤吗?”
陈明辉的脸色变了。
很轻微,但林荍看见了。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陈明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沉。
“那件T恤,”他说,“是我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
顾沉的眉头皱紧。
陈明辉继续说:“三年前,她跟我说,她要离婚了。我说好,我等你。但她一直没离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荍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在一起过吗?”她问。
陈明辉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没有。”他说,“她说她不能。她是张明远的妻子,张晨的妈妈。她不能让儿子被人说闲话。”
他顿了顿。
“但我们……心里都知道。”
林荍盯着他,没有说话。
陈明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件T恤,是我两年前给她的。她说她喜欢那个味道,问我能不能留一件。我就给了她一件新的,没穿过的。”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不知道她会压在枕头下面。”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陈先生,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陈明辉看着她,眼神很坦然。
“我在家。”他说,“一个人。没人证明。”
—
审讯结束后,林荍站在走廊里,看着陈明辉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顾沉走到她身边。
“你觉得是他吗?”他问。
林荍摇头。
“他没有动机。”她说,“他爱沈兰英,等了三年。她快离婚了,他快等到了。为什么要她?”
顾沉沉默了一秒。
“那赵琳呢?”
林荍想了想。
“赵琳有动机,但没有直接证据。”她说,“而且,如果她是凶手,为什么要在沈兰英死后,还和她的号码频繁联系?”
顾沉的眉头皱紧。
“你是说……”
林荍转身看他。
“顾队长,”她说,“这个案子,可能还有一个人。”
顾沉盯着她。
“谁?”
林荍轻声说:“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
她顿了顿。
“张明远死的时候,他捂住了他的眼睛。”
“沈兰英死的时候,他盖住了她的眼睛。”
“他不想让他们看见他。但又想让他们知道,是他。”
她看着顾沉。
“这个人,一定和他们都很熟。”
“而且,他恨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