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
林荍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一动不动。
小姨已经睡着了。小姨夫和林屿被她劝回去休息,说好了明天一早再来。
她一个人守着。
其实不需要守。医生说了,小姨只是劳累过度加上低血糖,住两天院观察一下就行,没什么大碍。
但她还是想守着。
她盯着墙壁,脑子里却不在想小姨的事。
她在想案子。
赵琳的供述,陈明辉的眼神,沈兰英枕头下面的那件T恤,还有那张二十年前的旧照片。
四个人,二十年。
爱过,恨过,等过,错过。
现在两个死了,两个活着。
活着的两个人,都有动机,但都没有证据。
赵琳恨张明远,但她有不在场证明——虽然没人证明,但也没有反证。沈兰英死的那晚,她在公司加班,监控拍到了她进出大楼的记录。
陈明辉爱沈兰英,等了二十年,没有人动机。但他有沈兰英的T恤,有深夜的通话记录,有说不清的不在场证明。
这两个人,都有问题。
但又都不像凶手。
林荍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明远的死:晚上九点多,死在车里,被下药,眼睛被捂住。下药时间应该是在他回到车上之后,因为之前他还在正常活动。凶手是怎么下药的?让他喝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后来被带走了。
沈兰英的死:晚上十点多,死在家里,同样被下药,眼睛被手帕盖住。密室,门反锁,窗关着,没有撬痕。凶手是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
两个案子,同样的手法,不同的细节。
第一个,捂眼睛用的是手。
第二个,盖眼睛用的是手帕。
第一个,死在车里,姿势被动过。
第二个,死在床上,姿势也被动过。
第一个,死者的手放松地放在腿上。
第二个,死者的手交叠放在腹部。
林荍突然睁开眼睛。
手。
两个死者的手,都是被摆过的。
张明远的手,原本可能抓着什么东西,或者捂着口,或者挣扎过。但凶手把他的手摆成了放松的姿势,放在腿上。
沈兰英的手,原本可能也是挣扎过的,但凶手把她的手摆成交叠状,放在腹部。
凶手在整理他们的遗容。
让他们死得安详一些。
这是一个很在意死者的人。
不是恨,不是愤怒,不是冲动。
是很复杂的情感。
林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医院的花园里很暗,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兰英死的时候,眼睛上盖着手帕。
手帕上绣着一个名字,被血迹染了,看不清。
程菲说,那个名字可能是“兰英”或者“明远”或者别的什么。但因为血迹太多,暂时无法辨认。
如果那个手帕是凶手带来的,那上面的名字,一定和凶手有关。
或者,和死者有关。
林荍拿出手机,给程菲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手帕上的字,能想办法还原吗?”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凌晨两点多,程菲应该睡了。
林荍把手机收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转。
凶手整理遗容,盖住眼睛,带走下药的容器。
每一步都很冷静,很从容。
这个人,一定提前计划过。
而且,他很了解两个死者的生活习惯。
他知道张明远晚上会开车回家,知道他会把车停在那个监控死角的位置,知道他会在八点四十分回到车上。
他也知道沈兰英晚上一个人在家,知道她睡前会看书,知道她习惯侧躺,知道她枕头下面压着那件T恤。
这个人,和他们非常熟。
甚至比赵琳和陈明辉更熟。
林荍的眉头皱起来。
比赵琳和陈明辉更熟的人,还有谁?
张晨?
不可能。十五岁的孩子,不可能那么冷静地人。
沈兰英的同事?
有可能,但动机呢?
张明远的亲戚?
也有可能,但同样没有动机。
林荍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张明远和沈兰英分居三年,但一直没有正式离婚。
为什么?
沈兰英想离,张明远不想。张明远甚至故意让沈兰英知道他和赵琳的事,想让她吃醋,让她回心转意。
但沈兰英没有。
她坚持要离。
那么,阻碍离婚的,是什么?
财产?孩子?还是别的什么?
林荍睁开眼睛,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是发给顾沉的。
“顾队长,张明远和沈兰英的财产状况,能再查一遍吗?尤其是两人共同的财产。”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盯着墙壁。
凌晨的医院,很安静。
但她的脑子里,一点都不安静。
—
第二天一早,林荍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歪在椅子上,脖子有点酸。
小姨病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荍站起来,走进去。
小姨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在和小姨夫说话。小姨夫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正在往外倒粥。
看见林荍进来,小姨愣了一下。
“荍荍?你昨晚没回去?”
林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没事,我在这儿守着放心。”
小姨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这孩子,工作那么累,还在这熬夜。快回去睡觉。”
林荍摇头:“不困。小姨你感觉怎么样?”
小姨说:“好多了,就是有点头晕。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林荍点点头,握了握小姨的手。
小姨的手有点凉,但很温暖。
小姨夫把粥递过来:“荍荍也喝点,我带了多的。”
林荍接过粥,喝了一口。
温热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喝着喝着,手机响了。
是顾沉打来的。
林荍接起来:“顾队长?”
顾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昨晚发的消息,程菲查到了。张明远和沈兰英名下有一套共同的房产,在城西,是个老小区。两人分居后,那套房子一直空着,没卖也没租。”
林荍的眼睛亮了。
“城西?具置?”
“华林小区,3号楼502。”
林荍放下粥,站起来。
“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她看向小姨。
小姨摆摆手:“去吧去吧,工作要紧。我没事。”
林荍犹豫了一下。
小姨夫说:“你放心去,我在这儿守着。”
林荍点点头,俯身抱了抱小姨。
“小姨,我晚上再来。”
—
华林小区在城西,是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外墙斑驳,楼道昏暗。
林荍到的时候,顾沉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站在那辆越野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看见林荍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没睡好?”他问。
林荍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
“还行。”
顾沉没再说什么,把档案袋递给她。
“这是那套房子的资料。房主张明远和沈兰英,各占50%。两人分居后,房子一直空着。物业说,偶尔有人来打扫,但不知道是谁。”
林荍接过资料,翻开看了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左右。买的时候是2010年,张明远和沈兰英结婚第二年。
她合上资料,抬起头。
“进去看看?”
顾沉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几个,只能靠手机照亮。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三楼,五楼。
502门口,顾沉拿出从物业借来的钥匙,打开门。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荍走进去,环顾四周。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客厅里摆着老式的沙发和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走到沙发前,摸了摸。
灰很薄,说明最近有人来过。
顾沉也注意到了。
“有人打扫过。”他说,“应该就是最近几天。”
林荍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卧室有两间。
主卧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床上铺着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等着人来住。
林荍走进主卧,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男式的衬衫和裤子,女式的连衣裙和外套。都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但保存得很好。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
都是净的,没有霉味。
有人洗过,晾过,然后收进来挂好。
她关上衣柜,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首饰盒,木质的,和沈兰英家里的那个很像。
她打开首饰盒。
里面是一对银耳环,一条珍珠项链,还有一枚戒指。
戒指是男式的,很普通的那种,银色的,没有花纹。
林荍拿起那枚戒指,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两个字:明远。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戒指放回去,关上首饰盒。
走出主卧,她推开次卧的门。
次卧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专业书——财务、会计、管理。也有一些小说,东野圭吾的,村上春树的。
林荍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抽屉里是一些杂物:笔记本、笔、回形针、便签纸。
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
是张明远的字迹,记录的是工作上的事——会议记录、待办事项、一些零碎的想法。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5月20,老地方。别忘了。”
5月20。
那是张明远死的半个月前。
林荍盯着那行字,眼睛微微眯起。
老地方。
是这里吗?
她把笔记本放回原处,继续翻看其他东西。
抽屉的最里面,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字,封口已经开了。
林荍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很斯文。
女的也是四十多岁,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笑得很温柔。
两人站在某个公园里,背景是一片湖水。他们肩并着肩,没有牵手,但靠得很近。
女的,是沈兰英。
男的,不是张明远。
是陈明辉。
林荍盯着那张照片,手微微收紧。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为什么会在张明远的抽屉里?
她翻过照片,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2019年春,第一次一起看樱花。兰英。”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信封,装进口袋里。
走出次卧,顾沉正在客厅里站着。
看见她出来,他问:“发现什么了?”
林荍拿出那个信封,递给他。
顾沉抽出照片,看了一眼,眉头皱紧。
“这是……”
“沈兰英和陈明辉。”林荍说,“2019年拍的。”
顾沉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张明远知道。”
林荍点头。
“他不但知道,还留着这张照片。”
她顿了顿。
“留着它什么?提醒自己?还是——报复?”
顾沉抬头看她。
“你觉得他想报复谁?”
林荍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也许,”她说,“他想报复所有人。”
—
从华林小区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林荍和顾沉站在楼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荍开口:“顾队长,你觉得张明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沉想了想。
“从目前的资料看,他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工作稳定,有家庭,有孩子。但私生活有点乱。”
林荍点点头。
“但他还有另一面。”她说,“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心里有别人,他留着那张照片。他知道自己的好朋友喜欢自己的妻子,他和那个好朋友的妻子在一起三年。”
她转身看向顾沉。
“他好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顾沉的眼神动了。
“你是说,他的死,可能和他下的这盘棋有关?”
林荍点头。
“有可能。也许有人不想让他继续下这盘棋了。”
她顿了顿。
“也许,那个人就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顾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怀疑谁?”
林荍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向五楼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觉得,那扇窗户后面,藏着很多秘密。
—
下午三点,林荍回到刑警队。
程菲和姜锐都在,正在整理资料。
看见她进来,程菲抬起头。
“林教授,那个手帕上的字,技术科说可以尝试还原。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天。”
林荍点点头。
她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四个人的照片。
张明远,沈兰英,赵琳,陈明辉。
四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二十年前的笑。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林荍盯着那些照片,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突然,她注意到一件事。
四个人的照片旁边,还有一张照片。
是张晨的。
沈兰英和张明远的儿子,十五岁。
林荍盯着那张照片,眉头慢慢皱起来。
“程菲,”她开口,“张晨现在在哪?”
程菲愣了愣:“在学校吧。他这几天请假,今天应该回去上课了。”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能联系到他吗?”
程菲点头:“有他班主任的电话。”
林荍说:“帮我问一下,他昨天晚上在哪。”
程菲虽然不解,但还是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几分钟后,她挂断电话,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林教授,他班主任说,张晨昨晚没有回学校。”
林荍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说他请假了?”
程菲摇头:“没有。他昨天下午说出去买点东西,然后就没回来。班主任以为他回家了,打电话给他小姨,他小姨说他没回去。”
林荍的手紧了紧。
“报警了吗?”
程菲说:“正要报。他小姨刚发现他不见了,正在赶来刑警队的路上。”
林荍转身,看向顾沉。
顾沉已经在穿外套了。
“走。”
—
下午四点半,林荍和顾沉站在张晨小姨家的客厅里。
张晨的小姨叫王芳,四十多岁,是沈兰英的亲妹妹。沈兰英出事后,张晨暂时住在她家。
王芳的眼睛红红的,说话都在发抖。
“他昨天下午说出去买点东西,我以为他很快就回来。结果等到晚上也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了。我以为他去同学家了,今天早上联系了他的班主任,才知道他没去学校。”
林荍问:“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王芳想了想,摇头。
“没有。就是……话比以前少了。他妈妈刚走,我们都理解,不敢多问。”
林荍点点头,又问:“他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
王芳说:“学校,家,有时候去网吧。他妈妈管得严,不让他去网吧,但他有时候会偷偷去。”
林荍记下这个信息。
顾沉问:“他有手机吗?”
王芳点头:“有。但关机了。”
顾沉看向程菲,程菲已经在查手机定位了。
几分钟后,程菲抬起头。
“最后定位在城西,华林小区附近。昨天下午五点左右。”
林荍的眼神变了。
华林小区。
那套空着的房子。
她转身就往外走。
顾沉跟上她。
“你觉得他在那?”
林荍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
下午五点二十分,林荍和顾沉再次站在华林小区3号楼下。
天已经快黑了,楼道里更暗。
他们快步上楼,走到502门口。
门还是锁着的,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顾沉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但林荍注意到,客厅茶几上的灰,被人用手抹过。
她快步走向卧室。
主卧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次卧的门也开着,里面也没人。
她站在次卧门口,环顾四周。
书桌上的东西,被人动过。
她之前打开过的那个抽屉,现在开着一条缝。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的笔记本还在,信封也在。
但那张照片,不在了。
林荍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转身,看向整个房间。
目光扫过床底、衣柜、窗帘后面。
什么都没有。
她正要转身出去,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有人在哭。
林荍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声音是从阳台方向传来的。
她快步走向阳台。
阳台门是关着的,窗帘拉着。
她猛地拉开窗帘——
阳台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十五六岁的男孩,抱着膝盖,把头埋在两腿之间,肩膀在发抖。
是张晨。
林荍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张晨?”
张晨没有抬头。
林荍轻声说:“你妈妈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你这样跑出来,你小姨很担心你。”
张晨还是没动。
林荍等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你饿不饿?”
张晨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他看着林荍,眼神很复杂。
有悲伤,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林荍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眼神,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张晨,”她轻声说,“你来这里,是想找什么?”
张晨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找我妈妈的东西。”
林荍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东西?”
张晨低下头,不说话。
林荍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张晨点头。
林荍又问:“是什么?”
张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一封信。”
林荍的眼神变了。
“什么信?”
张晨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又红了。
“我妈妈写给我的信。”他说,“她说,如果她出事了,就让我来这里找。”
林荍的心猛地一紧。
她蹲在张晨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妈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张晨说:“两个月前。”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你找到了吗?”
张晨摇头。
“没有。我找了好久,找不到。”
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姐姐,我妈妈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她?”
林荍没有回答。
她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男孩,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心疼。
两个月前,沈兰英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她给儿子留了一封信,放在这个她年轻时住过的老房子里。
然后她等着。
等着那个人来。
那个人来了。
她死了。
现在,信不见了。
林荍站起来,转身看向顾沉。
顾沉站在阳台门口,脸色也很难看。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都知道——
这个案子,比他们想的更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