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
陈明辉靠在床头,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林荍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陈明辉开口。
“那些人,”他说,“有老板,有官员,有混混。各色各样的人。”
他顿了顿。
“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三个。”
林荍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陈明辉说:“第一个,叫马成龙。是个包工头,专门接政府的工程。他那笔钱最多,三千多万。”
林荍记下这个名字。
陈明辉继续说:“第二个,叫刘建国。是个副局长,建设局的。他负责审批工程,和马成龙是一伙的。”
林荍的手指停了一下。
又是建国。
她爸爸叫建国,舅舅叫建国,周师傅叫建国,现在又来一个刘建国。
这个名字,真够烂大街的。
但她还是记了下来。
陈明辉说:“第三个,叫周永年。是个商人,做进出口贸易的。他的钱来源最复杂,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我怀疑他洗的钱,不止这一笔。”
林荍的眼睛微微眯起。
“周永年?”
陈明辉点头。
“对。他和其他人不一样。马成龙和刘建国是本地人,土生土长。周永年是后来来的,据说是从南方过来的,背景很神秘。”
他顿了顿。
“我当时就是查他的时候,发现了问题。他的账目有很多漏洞,资金流向不明。我还没来得及上报,就出事了。”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这三个人,现在还在A市吗?”
陈明辉摇头。
“不知道。出事以后我就跑了,再也没回过A市。他们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林荍。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林荍看着他。
陈明辉说:“当年撞我们的那辆车,是马成龙的车。”
林荍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知道?”
陈明辉说:“因为那辆车我见过。出事前一个月,马成龙开着那辆车来银行办业务。我在停车场看见过,记住了车牌号。”
他顿了顿。
“虽然那个人换了套牌,但那辆车的车型、颜色、甚至车头那个小刮痕,我都记得。就是那辆车。”
林荍的手紧了紧。
马成龙。
包工头。
三千多万。
建设局副局长。
神秘商人周永年。
这三个人,就是当年要陈明辉灭口的人。
也是害她父母的凶手。
她站起来。
“陈明辉,”她说,“谢谢你。”
陈明辉看着她。
“荍荍,”他说,“你要小心。那些人,不是善茬。”
林荍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好养伤。”她说,“等案子破了,我来告诉你。”
陈明辉的眼眶红了。
他点了点头。
—
从医院出来,林荍直接去了刑警队。
顾沉在办公室里,正在看文件。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有线索了?”
林荍点头,把手机递给他。
“三个名字。马成龙,刘建国,周永年。二十年前,陈明辉在银行发现他们洗钱,还没来得及上报,就出事了。”
顾沉接过手机,看着那三个名字。
“马成龙……”他喃喃道,“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林荍看着他。
顾沉想了想,然后拿起电话。
“程菲,查一下马成龙这个人。包工头,二十年前在A市活动。”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荍。
“你觉得是他?”
林荍说:“陈明辉说,当年撞他们的那辆车,是马成龙的。虽然换了套牌,但车型、颜色、刮痕都对得上。”
她顿了顿。
“而且,那个开车的人,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顾沉的眼睛亮了。
“这个特征很明显。如果能找到当年的照片,比对一下——”
话没说完,程菲推门进来。
“头儿,查到了。”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马成龙,今年六十三岁,二十年前确实在A市做工程。后来发了财,移居国外了。但五年前又回来了,现在在A市开了个房地产公司,生意做得很大。”
林荍的心猛地一跳。
回来了。
那个人,回来了。
她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信息。
马成龙,男,1958年生,籍贯A市,现为成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
旁边附着一张照片。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那张脸——
国字脸,浓眉,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林荍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是他。
就是那个人。
二十年前,在月光下打电话的那个人。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顾沉看着她。
“确定吗?”
林荍点头。
“确定。”
—
下午三点,林荍和顾沉坐在车里,盯着对面的一栋大楼。
成龙大厦,二十八层,是马成龙的公司总部。
据程菲查到的信息,马成龙每天下午都会来公司,待两个小时左右,然后离开。
现在三点十分,他的车还没出现。
林荍盯着大楼门口,眼睛一眨不眨。
顾沉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从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那个手机。
手机里,是那张二十年前的照片。
那个在月光下打电话的人。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奔驰开过来,停在大楼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六十多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里,和门口的保安说了几句话,然后大步走进大楼。
林荍盯着那个背影,手攥得更紧了。
顾沉看着她。
“要进去吗?”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再等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时机。
也许是在等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冲进去,她可能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顾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车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林荍开口。
“顾队长,”她说,“你说,如果一个人了人,逍遥法外二十年,现在他有钱有势,风光无限。他还会记得当年的事吗?”
顾沉想了想。
“会。”他说,“过人的人,永远不会忘记。”
林荍转头看他。
“为什么?”
顾沉说:“因为那是一道疤。平时看不见,但一到夜深人静,就会疼。”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我希望他疼。”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顾沉跟着下来。
两人一起走向那栋大楼。
—
前台的小姑娘很热情。
“两位找谁?”
林荍拿出证件。
“刑警队的。找马成龙马总。”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笑着说:“马总在二十八楼,请两位上去。”
电梯往上走。
林荍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很平静。
很奇怪。
她以为她会紧张,会愤怒,会发抖。
但没有。
她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
门开了。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等在门口。
“两位请跟我来。”
她带着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挂着一个牌子:董事长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门开了。
林荍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视野很好。阳光照进来,满屋都是亮的。
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六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他看着林荍,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两位刑警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林荍看着他。
那张脸,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老了。
她开口。
“马成龙,”她说,“二十年前那场车祸,你还记得吗?”
马成龙的笑容僵住了。
—